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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火焰山下的佛國 文 / 昌如

    樓蘭人遷到扜泥城後,改國名為鄯善。據說,南遷後第一個冬天就讓他們吃盡了苦頭,因條件所限,尉屠耆居住的王宮只能是臨時搭起來的草棚,其他人的日子可想而知。後來,他們不得已又遷離了那個水泊。

    後來,漢政府常遣吏卒在樓蘭城故地屯田,自玉門關至樓蘭,沿途設置烽燧亭障。魏晉及前涼時期,樓蘭城成為西域長史治所。

    這之後,就沒有了關於樓蘭人的消息,樓蘭死了。

    樓蘭之所以消失,其實是因為它在悲苦命運中的抗爭。也難怪無垢法師擔心伊吾得罪大國招來麻煩,就拿樓蘭打比喻做例子。

    樓蘭留給時間的,並不僅僅是古屍和廢墟,還應該有那種穿透了時空,數百年後仍然暗暗湧動的生命氣息。那麼多的樓蘭人在荒野大漠中生存和繁衍,很多王者在深夜無眠時發出的一連串歎息,王后的冰冷唇角上留下的微笑……發生了這麼多的事,它在消亡後便留給了人們無限的暇想,羅布泊的女鬼,大概就出於這種暇想吧。

    在樓蘭的遺址處,玄奘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樓蘭故地為何在他們遷移後那麼短的時間內就變成了廢墟?真的是被一場大風沙摧毀的嗎?」

    歡信回答道:「好像是這樣的,據說曾有人不滿意遷移後的生活,偷偷返回樓蘭,然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樓蘭城已經面目全非,羅布泊和塔里木河都已經乾涸,黃沙已埋沒了樓蘭城頭,他們不得不再次踏上來時路。」

    玄奘歎息不已,難道水也有靈性,離開了人之後就自動乾涸了?

    他聽著空氣中傳來的女聲,沉默了一下,問驛官:「真的沒有人帶女人來嗎?」

    驛官苦笑道:「我也希望是哪位本事大的弟兄,偷偷帶了個女人來。可我知道這絕不可能!統共就這些人,這些牲口,在沙漠中行走,攜帶的東西都是定量的,就算有人帶了女人,他能把她塞在哪兒?」

    玄奘冷冷地問:「不會是你們想要處死某個女子吧?」

    驛官樂了:「殺人何須這般費事?再說就算真是如此,有必要瞞著法師嗎?」

    玄奘想想也是,看來這種事情還真的有些靈異。

    不過他還是堅持在附近轉了一圈,搜尋那個神秘的女聲。他對眾人說:「非是玄奘不信任諸位,只是鬼怪之說終究渺茫,萬一是人,被困於此,我們不管不問,豈不害了她?」

    歡信和驛官都知道,這是玄奘的慈悲心,兩人頗為感動,便陪他在這附近一帶搜尋。

    他們繞過帳篷,小心翼翼地朝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每走一步都非常小心,好像那個女人就在他們身旁輕輕地說著夢話,一不小心就會把她驚醒了一樣。

    找了幾圈,實在找不到,玄奘也只得作罷,回到帳篷裡休息。

    這個夜晚,玄奘睡得很不安穩,耳邊除了呼嘯的風聲,便是那個神秘的女聲了,他凝神細聽,卻始終搞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他開始唸經,為那些不幸的人祈福。

    可畢竟在高低不平的南磧沙漠中趕了一天的路,實在是太疲勞了,念著念著,他就睡著了……

    「法師啊,你給我講講佛法吧。」第二天晚上,歡信鑽進帳篷對玄奘說道。

    「你想聽什麼?」玄奘問。

    「鬼……哦不,六道輪迴啊什麼的,」歡信撓著頭說,「法師你說,真有幾百年不散的冤魂嗎?」

    玄奘苦笑,看來,樓蘭故地那個神秘的女聲,也在這個高昌國的外交官的心裡投下了陰影。

    「應該不會有,」他淡淡地說,「人死後變成中陰之身,最多七七四十九天,也就轉世去了。六道輪迴是規律和法則,豈是想留就留的?」

    「可是那個聲音也太奇怪了吧?」歡信略帶恐懼地說,「法師啊,你說那女子究竟說的是什麼話?是人話還是鬼話?」

    「當然是人話,」玄奘道,「貧僧在路上想了一整天,她說的,應該是一種叫做佉盧語的古老語種。」

    歡信驚訝了:「法師怎麼知道?」

    「貧僧是在一些零碎的史料中看到的,」玄奘輕歎道,「這種古佉盧語,原本是北天竺地區一些小國的語言,大約在中國的春秋時期,天竺出了個轉輪聖王,叫阿育王,統一了天竺各國,並且用梵語統一了這個國家的語言,自那時起,古佉盧語就在天竺消失了。」

    「原來如此,」歡信小聲嘀咕道,「可是,這些事情,法師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玄奘道:「貧僧因為要去天竺求法,這些年,找了很多關於天竺的書看。有些其實也是道聽途說。關於古佉盧就是一個喜歡獵奇的商人跟我講的,他說不知是什麼原因,這種北天竺的語言竟會出現在西域,很多自稱樓蘭後裔的人會說這個話。」

    「法師的意思是說,樓蘭人是北天竺人的後裔了?」

    「只是猜測罷了,」玄奘道,「如果他們真是北天竺人的後裔,那便是在阿育王時期,為避戰亂逃到西域,在羅布泊旁邊停留下來,建立城池,繁衍生息。這樣倒也解釋得通。」

    歡信想了想,回到最初的問題上:「可那個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法師您既然說中陰身不長久,人人都要轉世,那那個聲音……」

    「應該不奇怪吧,」玄奘幽幽地說道,「天地至大,原本就會留聲。貧僧在瓜州的戈壁荒原以及莫賀延磧都曾聽到過人聲,御史大人經常出使別國,難道不曾聽過嗎?」

    「聽過,當然聽過!」歡信道,「只是都沒有這次這麼清晰啊!簡單就像是對著你的耳朵說悄悄話,我都能感覺到她吹到我脖子上的涼氣了!」

    玄奘笑了:「那是御史大人的心太敏感了,貧僧就沒這種感覺。」

    歡信訕訕地一笑,道:「法師與我們這些俗人畢竟不同……唉,說到底,還是這地方太荒涼,死人太多,冤魂不散哪!」

    玄奘搖頭:「說到冤魂,還是人群之中更多吧?走荒漠的人總歸是少數,而且有遇難的心理準備,怎會覺得冤?越是人煙聚集的地方,冤魂才越多才是。」

    歡信愣了一下:「這話倒也說的是。可為什麼偏偏他們陰魂不散呢?」

    玄奘道:「不是陰魂不散,是大地留下了他們的聲音。」

    歡信想了想,還是覺得難以理解。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便將這個話題放下,玄奘趁機向歡信打聽了一下關於高昌國的事情。

    這一下可打開了歡信的話匣子,他是個外交官,對高昌的歷史和現狀自然是熟悉之至。

    「咱們高昌國,還是漢人居多,」他興奮地說道,「便是當今國王,先祖也是河西金城榆中的漢人,曾經在沮渠氏北涼朝廷做過官。北魏內亂的時候立國高昌,至今已經是九代十王,一百三十多年了。」

    玄奘點點頭:「了不起啊!」

    他確實覺得了不起,在中原,一直有「胡運不過百年」的說法,這也是由於西域小國太過孱弱,輾轉於各大政權及民族勢力之間,常常舉步維艱,一個不留神就是滅國之災。然而,麴氏高昌作為一個**建國一百多年的政權,居然打破了這個魔咒,成為西域綠洲國家中最有勢力的一個,不能不讓人感歎其生命力之頑強。

    東漢兩晉時,中原大亂,漢人為了逃避戰火,紛紛逃往河西甚至高昌一帶。高昌人口日漸增多,漢人最多時佔到了六七成。

    統治高昌的麴氏家族也是漢人,因而這個國家始終以漢語作為官方語言。

    高昌如今的國王名叫麴泰,其先祖麴嘉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在處理對外關係上,奉行的就是低調的向人獻媚的手段。即位不久,就向柔然稱臣。當時的柔然雖然已經進入由盛而衰的階段,但與北魏、高車相比仍略顯優勢,因此麴嘉首選柔然作為靠山。

    難得的是,在臣服於柔然的同時,麴嘉也沒有忽略與北魏的交通。

    公元508年,高車王彌俄突借助北魏孟威之師大敗柔然於蒲類海北,殺了柔然國王伏圖。麴嘉見形勢大變,立即轉投高車門下,臣服於高車。同時派遣他的侄子,左衛將軍、田地太守麴孝亮朝貢北魏。

    提起麴嘉,歡信敬佩不已:「高昌是個小國,但是小國自有小國的立身之道,有句漢話怎麼說來著?船小好調頭啊!這就得講謀略。先王的謀略不輸給任何一個大國帝王,他使得高昌國在柔然、高車、北魏三個政權間來往進退自如,同時自己的勢力也在不斷壯大,老百姓安居樂業,這可比那幾代受夾板氣的樓蘭王強太多了!」

    玄奘不禁宛爾。

    穩定後的麴嘉,一方面振武,一方面修,曾派遣使者向中原王朝求借五經、諸史,還從中原請了許多化學者,在高昌地區發展教育。

    麴嘉的立國,奠定了麴氏高昌九代十王一百四十年的基業,也難怪歡信對他推崇不已。

    到了麴堅之時,北朝形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統一北方的北魏分裂成東、西兩部分,彼此間展開了激烈的爭奪。但由於實力均衡,以至難分勝負。

    在北朝局勢尚不明朗的情況下,高昌聰明地選擇了南朝蕭梁。章和年間,麴堅遣使向梁朝貢獻,一路經過西魏的打劫,高昌上供的貢物多是偽濫,但是為了向蕭梁示好,麴堅也沒顧得上這麼多。

    而到了麴玄喜、麴寶茂祖孫年間,高昌多與西魏及其後繼者北周進行交通。

    這一時期,佛教興盛起來,高昌和中原的交流多以佛教為媒介。頻繁的化交流,加深了高昌與中原化的同源關係。

    如今,高昌官方所用的字,完全同中國一樣,民間也讀《孝經》,男子雖穿胡服,婦女仍著漢裝。可見此國受漢化影響之深了。

    「現在,咱們高昌是西域道上的一個大國,」歡信不無得意地告訴玄奘,「從西域各國到中原去,或者從中原到西域各國,都要打高昌經過!」

    他說得有些誇張,玄奘要去可汗浮屠,就可以不經過高昌。但高昌的確處在西域與內地的交通要道上,它位於吐魯番盆地的邊沿,這是火焰山和鹽山唯一的一個交叉出口,這就決定了它不僅是絲綢之路上的重鎮,還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軍事關口。

    當然,這也是一個富裕強盛的國家。

    歡信又向玄奘說起高昌的佛教,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來自天竺的佛教也不斷地傳入高昌,高昌舉國上下崇信佛教,國王麴泰更是一位虔誠的信徒,但凡有著名的法師路過高昌,總會熱情相迎,盛情款待,並在國內設無遮大會,請法師講上幾日經典。

    離開魔鬼城,本以為後面的路程會好過些,誰知天氣竟然越發地熱了起來,玄奘再一次領教了烙鐵般的砂粒,和令人難以呼吸的熱風。

    「還需要再走多遠?」擦著額頭上粘粘的汗漿,玄奘問歡信。

    「快了,」歡信的臉被曬得通紅,喘著粗氣道,「過了前面的火焰山,就到高昌城了!」

    「火焰山?」聽到這個名字,

    ,玄奘立刻就有一種被燒灼的感覺。

    「法師您看!」歡信一抬馬鞭。

    沿著鞭梢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只見遙遠的地平線上有一片火紅的雲,仔細一看,竟是一大片巍峨壯闊的赤色山巒。在烈日照射下,山體發出耀眼的紅光,猶如熊熊烈焰一般!

    「阿彌陀佛!」玄奘驚歎道,「想不到這裡竟有像火焰一般的山!玄奘還真是第一次見著。」

    「那是真的火!」歡信沉聲道,「法師若再走近些,還可看到藍色的火苗呢。」

    「真火?」玄奘驚訝極了,難怪空氣中總是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硫磺味兒,只是……

    「這麼熱的地方,人們如何過活呢?」他問。

    歡信道:「以前這地方確實不能住人,不過現在好多了,火小了許多。居民們在地下打井,便能種出葡萄來。至於王城,離此山還有一段距離。哦對了,那裡也有一座火焰山,是沒有真火的,卻比有真火的更像著了火。而且也難以靠近,特別是盛夏時分,把雞蛋放在沙面上,片刻就能烤熟。有些百姓吃囊餅,乾脆把麵攤在石頭上,不一會兒就能曬得外焦裡嫩!」

    又行了一日,穿過飛揚的紅色塵土,他們終於看到了一座被高山峻嶺包裹著的城池。

    歡信喜道:「這就是白力城!我們已經進入高昌國境了!」

    一行人馬尚未進城,就見城官帶了從人及各級官吏匆匆忙忙迎了出來。

    城官首先向玄奘下跪頂禮,口稱:「弟子拜見玄奘**師!」

    玄奘在馬上合掌還禮。

    接著又拜見御史大人歡信,歡信對他說道:「我們就在這裡吃點東西,換了馬就走。」

    「下官知道,」城官趕緊點頭道,「下官已經為**師和御史大人預備好了數十匹快馬,看,我把它們都帶來了。」

    他朝後面一招手,果然,從人們牽來了幾十匹健馬。

    玄奘奇怪地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天——此時,太陽已經落山,絢麗的晚霞將西部的天空映得通紅,如同在天邊又打造了一座火焰山。

    天色已晚,又是在這種地廣人稀野獸出沒的地方,錯過了這座城市,只怕前方很難再找到合適的宿營地了。

    可是看這架勢,歡信顯然是打算連夜趕路,而城官也沒有留宿他們的意思。

    這時,有人抬了幾張案幾過來,並在上面擺滿了豐盛的齋飯和果品。

    「法師請,大人請,」城官熱情地招呼道,「這是我們白力城上好的齋飯,如有不周之處,請恕罪。」

    歡信微笑點頭,沖玄奘做了個「請」的手勢。

    玄奘忍不住問道:「我們今晚不進城嗎?」

    城官趕緊再拜道:「法師明鑒!我們大王專誠等候,國都已經離此不遠,法師若是換了坐騎兼程前進,今晚便可到達!」

    玄奘看了看身後已經疲憊不堪的赤離,有些猶豫——自己辛苦一點沒關係,只是這匹老馬怕是已經沒有體力再走夜路了。若要將它留在這裡,又實在有些難以割捨。

    「大師不必擔心,」歡信彷彿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讓此馬在白力城中休養數日,這裡的城官定會派人好好照顧它的,一待神駒體力恢復,便讓人將它帶到交河。大師您看如何呢?」

    玄奘尚未答話,城官就趕緊搶著說道:「大師的馬能隨師出入莫賀延磧,定然是天馬下凡!下官哪敢不盡心照護?大師儘管放心便是。」

    看到對方如此懇切,玄奘自然也不好再堅持,只得說了聲:「那就有勞檀越了。」

    於是將赤離留下,另換一匹健馬,兼程前進。

    天越來越黑,士兵們點起了火把,二十多簇紅色的火苗在這茫茫荒漠中就像點點螢火一般。

    玄奘只覺眼皮沉重,在馬上打起了盹兒。莫賀延磧將他的體力透支得太厲害了,本想在伊吾好好休整一段時間,可先是受邀講經,接著為國王開示,隨後又被個急性子的高昌特使強摧著上路,根本就沒有好好休息過,加上這幾天趕路趕得實在太急,他的身體幾近虛脫,已是疲憊難支了。

    「到了,快到了!」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高聲喊叫,卻又恍若夢中,眼睛裡彷彿粘了沙子,怎麼也睜不開-?#~妙筆閣?+

    接著他感到有人在用力推他:「大師快醒醒,有人來接我們了!」聲音中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好容易睜開沉重的雙眼,玄奘終於看到遠方出現了一座高大的城樓,飛簷流丹,厚重堅實,在月光的照耀下展現出不凡的氣勢。數百支火把組成的長龍正從那城樓處朝這邊迤迤而來。

    「王城到了!」歡信興奮地呼喊起來,舉起馬韁朝天揮舞,眾隨從群起響應,策馬歡叫。

    玄奘也摧動馬匹加快了步伐,不大一會兒,從王城方向來的人已經執著火把到了跟前。

    來人下馬後,將火把交給身邊的隨從,逕直走到玄奘面前,單膝跪地,朗聲說道:「大師!我王聽聞大師將至,特命我等前來迎接!」

    「阿彌陀佛,」玄奘合什還禮,「有勞諸位了。」

    這時,旁邊已經有人牽來一匹高大的白馬,恭敬地說道:「這是我王的御馬,請大師乘坐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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