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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大唐最西的城市1 文 / 昌如

    在以後的路程中,玄奘小心翼翼地繞過了嘉裕關,並盡可能地避開官道和城鎮,晝伏夜出,從最不易被人發現的荒僻的戈壁灘上行路。但他也不敢過度遠離官道和驛站,以免迷失道路。

    早在隋帝時期,朝廷便在官道附近設立驛站,大約每隔三十里設一座驛站,以供給旅客食物和提供住宿。而在邊關一帶人煙稀少,路遠難行的地方,驛站的作用更為明顯。

    驛站屬於官方機構,必須持有官府開辦的憑據方可入住。

    對於此時的玄奘而言,這樣的地方絕不是他敢靠近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將驛站作為一個有效的地標來使用——遠遠地望一眼從窗口透出的誘人紅光,確認自己沒有迷路後,便悄悄遠離,一頭鑽進風雪中。

    就這樣,玄奘與官道若即若離,獨自摸索著向西北方向行進。

    河西的夜晚,祁連如黛,戈壁黝暗。那山風尖銳刺耳,就像千萬頭野狼在齊聲嗥叫,又似鬼魅在耳邊輕聲細語,令人茫然不知所在……

    好在還有祁連山,這座高大的山脈依然不離不棄地伴隨著他,像一條巨龍,始終綿延在他的左手邊,且永遠是一幅冷峻的表情。

    對來自中原的玄奘來說,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從這裡開始,他將一步一步走向未知。

    儘管吉凶難卜,但他知道,這條路通向佛國,通向他心中的淨土……

    數日後,體力已嚴重透支的玄奘終於看到了一座城池。

    城池不大,城門連同城內的屋舍都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著,遠遠望去,就像一個個連綿的小雪包,險些被他錯了過去。

    他知道那便是瓜州,大唐西北地區最後一座城市。

    相傳當年周穆王西巡時,西王母設宴款待,命仙女至天界采瓜。仙女回途路過此地時,不慎在雲端摔了一跤,失手將天界的蜜瓜掉落。從此,蜜瓜便在此地大量生長,此地遂得名瓜州。

    從瓜州往西便是玉門關,再往西去便不再是大唐的國土了。

    也正因為如此,這座城市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西來東往的商侶都要在此補充給養,而這裡的守軍也會嚴密監視每一個進出者。

    玄奘以前從未到過西域,只聽說前面有沙漠有烽燧,道路複雜,別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著城門守將依次檢察過往行人的過所和公驗,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管怎樣,他都必須進城。獨自走過了千里河西走廊,眼下的他需要休息,需要為下一段路程準備馬匹和乾糧,還需要向當地人打聽路況,瞭解下一步該怎麼走,這樣才不至於兩眼一摸黑,遭遇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當然,若是能找到一個熟悉地形道路的嚮導,為他帶路,就更好了。

    問題是,這可能嗎?

    耐心等了半日,總算等到了傍晚守將換班之時,玄奘趕緊背起行囊下了山,乘天色昏暗守備疏鬆之際潛進城去。

    本以為瓜州地處邊關,又剛剛下過雪,定然十分冷清。進城後方知自己想錯了,這座小小的邊城竟是極為熱鬧,城中居民除漢人外,還有突厥人、高昌人、以及各種雜胡。一條長長的主街貫穿全城,街道兩邊店舖林立,人來人往。

    由於朝廷下了禁邊令,很多原本往來於絲路上的商隊現在不得不在此停息下來,等待著邊關局勢的明朗。以前他們大都風塵僕僕,牽著駱駝馬匹,馱著絹帛布匹、茶葉瓷器、皮毛香料、顏料珠寶,步履匆匆地走過長街。而現在,暫時安頓下來的商旅們便在這條大街上開起店舖,就地做起了生意。

    瓜州市場上集中了中原的絲綢、于闐的玉石,以及來自西域各地的毛皮、胡麻、蠶豆、石榴、大蒜、葡萄、苜蓿等物,被譽為「天馬」的大宛馬、烏孫馬,都可以在這裡買到。還有人拿中原的蔬菜來換這裡的椰棗,據說,越是乾旱地方出的椰棗,越是甜得厲害。

    小小的瓜州城,在政治軍事上風聲鶴唳之際,在經濟上反倒呈現出一派繁華之象。

    玄奘現在就行走在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街道上的積雪早已被無數雙腳踏成了爛泥。

    他的身上還有一點盤纏,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買一匹好馬。

    瓜州有很多販馬的商人,因為當地生長著胡楊、椰棗和大片的牧草,是個牧馬放羊的好地方。

    眼下因為禁邊之故,馬匹的價格漲了不少,馬行的生意也都不錯。

    玄奘挑選了一家看上去挺大的馬行,邁步走了進去。

    老闆很熱心地迎上來,揚著笑臉問道:「這位師父,可是來看馬的?」

    玄奘點了點頭。

    老闆一臉慇勤地笑道:「師父可算是來對地方了!咱們這裡可是全瓜州最大的馬行,什麼好馬都有!我這就帶您瞧瞧去!」

    說著話,便將玄奘領進了馬廄,老闆指著那一匹一匹的馬,不住地誇口說它們是多麼的精壯。

    「師父您看看這匹,多壯實!用來耕田犁地再好不過了,比騾子都能幹!還有這匹,雖然矮小,但是腿粗,能負重,馱多少貨都不嫌累;您再看這匹,別瞧它瘦,跑起來又快又穩當,性子還機靈,若是牽出去打仗,保管立功……」

    看著那一匹匹毛色俱佳的馬,玄奘不禁又想起了小白龍,想起了烏騅,心裡一陣痛楚。

    「貧僧是買來走路的。」他說。

    「原來師

    父是要出行啊,」老闆恍然道,「但不知是走長路呢還是走短路?您跟我說,我替您挑好的!」

    玄奘愣了一下:「這有分別嗎?」

    「當然有分別了!」老闆叫道,「有的馬跑得快但無法持久,適合短途;有的馬耐力足卻不是太快,適合長途;還有的馬渾身都是勁兒,適合行李多的。您瞧,就是這種,兩匹馬馱的東西頂得上一頭駱駝,交的稅可少多了,那些絲綢商人就喜歡這樣的,要不是朝廷禁邊……」

    「貧僧要一匹能走長路的,最好能走沙漠。」玄奘道。

    「走沙漠?」老闆停了下來,有些驚異地看著他,「師父莫不是要西去?」

    「正是。」

    老闆眼中露出驚羨的目光,不住口地讚歎道:「師父您可真是不簡單!現在眾多商隊都因禁邊被困在了瓜州,您居然可以獲頒過所,厲害呀!」

    玄奘沉默了一下,小聲問道:「如果……貧僧沒有過所,檀越可知有什麼出關的路線能夠避開守軍嗎?」

    「啊?!」老闆大叫一聲,倒把玄奘嚇了一跳。

    「師父您不是開玩笑吧?」他瞪著玄奘問。

    玄奘沒有說話,心裡有些後悔,不該跟這個一驚一乍的老闆打聽事兒。本來覺得他挺健談,又是賣馬的,想必跟各種遠行商隊打過交道,可以從他這裡瞭解一些西行路線,誰知這麼不禁嚇,嗓門還大,真是要命了。

    可惜現在後悔也晚了,就聽這老闆咋咋呼呼地說道:「你想避開守軍?別逗了!要有能避開守軍的路,那大唐還不得讓突厥人給打成篩子?」

    玄奘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正要開口說些別的,誰知這老闆卻又熱心起來,拉著他的衣袖道:「師父,您跟我來,我擺給您看。」

    「如今突厥人鬧得正凶,邊境全關閉了,私自越境,那可是死罪……」老闆嘴裡嘟嘟囔囔地,將玄奘引入馬廄旁邊的一個小木棚裡。

    然後,他從地上揀起幾塊小石子,很內行地擺了起來——

    「師父你看,從瓜州西行,有兩條道路可以走,一條是北道,一條是南道。

    「南道由瓜州到敦煌,從敦煌過去,經鄯善、于闐,折向西北到莎車,然後從那裡越過蔥嶺,便是西突厥的天下了。西突厥的可汗叫統葉護,聽說是個了不起的人呢,他佔的地盤可比頡利大多了……」

    老闆自顧自地喋喋不休,玄奘卻只關注路線的信息,默默地在頭腦中勾畫著……

    「過了蔥嶺再往西去,全是統葉護的地盤,這其中的具體情形我就不太清楚了,想來差不多該到天盡頭了吧?而且這條道路艱險難行,商旅稀少得很。」

    「那北道呢?」玄奘問。

    「北道由瓜州向北到伊吾,」老闆一邊擺石子一邊說道,「繞過高昌後沿天山北部西行,經屈支到疏勒,由疏勒越過蔥嶺,再折向西南,就又到了統葉護的地盤……嘿嘿,我雖然沒去過,但知道那些西域胡商大多走的是這條道,想是這條道上的國家都很有錢吧?」

    「如此說來,北道更安全些,」玄奘沉吟道:「貧僧道路不熟,又單身西行,便走北道好了。」

    老闆笑著搖頭:「師父你說得輕巧,卻不知這北道也不好走得很吶!別的暫且不說,就光是出瓜州這段路,就難!」

    玄奘抬眼看著他:「此話怎講?」

    老闆繼續在地上比劃:「從瓜州向北行五十多里,有一條葫蘆河,上窄下闊,水深流急漩渦多,根本就無法行船。只有一座官橋,通往玉門關。橋頭有重兵把守,沒有過所,那是決計過不去的!」

    玄奘聽了也覺得麻煩,他猶豫著說道:「只是一條河而已,總會有別的辦法可以過去吧?」

    老闆道:「就算你有辦法過河,對岸不遠就是玉門關,一樣也得受到盤查呀。」

    玄奘不禁皺起眉頭,沉思起來。

    那老闆又看了玄奘一眼,笑道:「我說這位小師父,你買不買我的馬無所謂,我頂多也就少掙倆錢兒。但俗話說,人命關天啊!有些話還是跟你說清楚的好。我瞧你一個出家人,單身在外,又生得這般嬌嫩,如若西去,十有**會死在半道上。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念頭吧。」

    玄奘心中歎息,為什麼所有的人都認定我會死在半道上呢?

    「多謝檀越提醒,」他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繼續問道,「是否出了玉門關就算成功出關了呢?」

    「你還真以為你出得了玉門關哪?」老闆驚叫道:「那可是西行的必經之路!好好好,就算你有本事,能繞開玉門關,前面還有五座烽火台,一直通到沙漠裡!這些烽火台依官道而設,每座相距百餘里,駐紮在那裡的可全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一旦發現偷渡出關者和入境的奸細,當即亂箭齊發,哪怕你是佛陀再世,也管教你變成刺蝟!」

    「那麼……」玄奘徐徐問道,「能否避開這些烽火台呢?」

    「避開?」老闆瞪大了眼睛,「可以啊,當然可以!如果師父你已經修煉到了不用喝水也能活下去的地步,那就可以!」

    「此話怎講?」

    「師父,你是不知道啊,過了葫蘆河,再往前,方圓七八百里,就只有那五座烽火台附近有水,其餘地方別無寸草!」

    玄奘沉默了,思慮良久,又接著問:「那,要是玉門關和五烽都通過了呢?」

    其實他自己

    也清楚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還是繼續往下問。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這個老闆看起來很熟悉這段路,向他多瞭解些情況,總是好的。

    他可不想再找第二個一驚一乍的人問路了。

    「通過了又能怎樣?」老闆道,「前面的路只會更加難走。」

    「更加?」

    「過了五烽再往西,南邊的山地,北邊的草原,全被東突厥的騎兵佔領,大唐正準備跟他們交戰呢,師父您這個時候過去,一但被抓,可是好耍的?」

    玄奘點點頭。他想,這大概就是當今皇帝不批准他西行的理由吧?

    「所以師父您還是聽我一言,別過去的好,」老闆好言相勸道,「可別還沒走到西域,就被那些天殺的突厥人抓住,綁在鐵架子上活活燒死,然後把你的頭蓋骨做成酒杯,把烤熟了的肉吃掉。」

    玄奘倒沒在意這段恐嚇,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老闆擺在地上的石子陣裡:「山地和草原中間沒有突厥兵吧?」

    「沒有!」老闆爽快地回答,「因為那裡是一片被魔鬼下了詛咒的地方!」

    玄奘抬起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老闆:「莫賀延磧?」

    「沒錯!」老闆道,「八百里的大戈壁!師父您最好別打那裡的主意,可邪門了!白天會把人曬暈,晚上能把骨頭凍透。無水無草無生靈,還時不時地聽到有鬼哭狼嚎!這可是真的,我在這裡經常聽說,有好幾百人的大商隊,連人帶牲口,整個兒地都被活埋在沙石下面!你一個人過去,那不是找死嗎?」

    玄奘聽後默然無語。

    「老闆人呢?買馬啦!」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來啦!」老闆趕緊答應,站起身來,口中還在絮絮叨叨,「再說了,就算這大沙漠也被你闖了過去,那也只是到了伊吾。再往前去,路還長著哪!」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講到神秘處,不禁壓低了嗓門:「聽人說啊,打蔥嶺往西,什麼邪門的東西都有!比方說,有一種長著狗腦袋的人,說話的聲音就像狗叫一樣;還有一種鳥,巨大無比,能把大象抓起來,活活摔死!」

    「這怎麼可能?」玄奘起身笑道。

    「有什麼不可能的?」老闆瞪起了眼睛,「師父您別不信,好多打西邊來的商人都這麼說,神著呢!」

    玄奘沒再說什麼,在中原人以及河西商旅的心目中,西域本都是妖魔鬼怪住的地方。當年法顯大師在西行取經的路上就曾說過,一出玉門關,附近就有惡鬼。特別是沙漠中的妖魔鬼怪,常有迷惑行人者,以把他們引入死亡之淵為樂事。

    西域尚且如此,更不用說蔥嶺以西了,在很多人眼裡,那根本就是個傳說中的地方,百鬼夜行在那些國度裡是常有的事。

    「再說了,」老闆還在往下說,「眼下天寒地凍大雪封路,師父您就算真的要西行,也得先在這兒住上一段時間,等來年開了春再走。」

    玄奘望著馬棚外被踐踏成泥的雪,猶豫著。

    「噢對了,」出門前,老闆又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還有啊,看你是個出家人,我還得再提醒你一條,在西域,凡是有水的地方必有狼。」#~&妙*筆\*閣?

    玄奘回過神來,合掌道:「多謝檀越提醒。」

    能不能走得出去暫且不說,馬還是要買的。於是玄奘也走出了這間木棚,再次將目光投入到馬群中。

    看著一匹匹毛色各異的健馬,不知怎的,玄奘竟想起了在驪山上,何弘達對他說過的話:「從星相上來看,你騎的是一匹紅馬。」

    他原本不信這話,但小白龍和烏騅的遭遇讓他心有餘悸,那個占星家有點邪門!於是,他竟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紅色的馬。

    可惜這裡的紅馬不是太多,玄奘剛挑了一匹看上去最結實的,老闆便在後面賠笑道:「實在不好意思,師父。這馬剛才已經有人預定了。」

    玄奘又去看另外幾匹,結果不是太瘦就是太老,要不就又太嫩,總之都不適合長途跋涉。

    在馬棚裡轉了一圈後,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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