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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泅渡過黃河4 文 / 昌如

    老人熟練地劃著水,推動著渾脫向前,烏騅則在另一側憑著本能用四足划水。

    玄奘不識水性,只覺得四周水流湍急,身體便如一片樹葉,隨時都會被沖走似的。他凍得渾身發抖,早已辯不清東西南北,只知用雙手死死攀住筏子上的木架,剩下的便是隨波逐流了。

    佛經中關於「生死如海,六道輪迴便是個大渦旋」的說法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以前對這個譬喻只是想像,現在才算有了真真切切的體會——身處急流當中,竟是完全的不能自持,若無這擺渡老人,自己莫說是登上彼岸,就連岸在哪裡只怕都找不到!

    如此看來,這位可敬的老人實在是位大菩薩啊!

    「很夠勁吧?」老人在水中呵呵地笑著,「剛才要是喝口燒酒不就好了嗎?這麼冷的地方,喝口酒暖暖身子,便如救命一般,難道佛祖還會怪罪不成?」

    沒有聽到玄奘的回答,這位健談的老人邊划水邊接著問:「師父啊,老漢我就是有點兒整不明白,河那邊兵荒馬亂的,你這會兒過河去做什麼?這天高地闊的,哪裡不好去呢?」

    還是沒有回答,此時的玄奘早已凍得渾身麻木,牙齒上下打戰,根本無力回答老人的問話了。

    這樣不知漂了多久,總算於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句:「到了,上岸吧。」

    玄奘精神一振,這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已僵硬得動彈不得,就連攀住木架的手都有些鬆不開了。

    老人先行上岸,又回轉頭將玄奘和「渾脫」一起拖上岸,便獨自走開去穿衣服了。

    玄奘伏在渾脫上,大口喘著粗氣,強行讓自己振作起來。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狼狽不堪地爬起來。

    當他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時,那位擺渡的老人已經在岸邊燒起一堆火等著他了。

    「過來烤烤火吧!」老人熱情地招呼道,「你真的不喝酒嗎?喝一口身上就暖和了!」

    玄奘趕緊搖頭,牽著**的馬匹,來到老人身邊坐下,將凍得通紅的手放在篝火旁烤著。

    火燒得很旺,玄奘感到自己麻木的身體漸漸有了知覺,雖然全身的骨頭都像被拆散了一般,痛如針刺,但他知道這是復甦的標誌,心中暗覺欣慰。

    「多謝老人家,可是,您怎麼回去呢?」

    「怎麼過來的,就怎麼回去唄。」老人往嘴裡灌了一口酒,滿不在乎地說道。

    玄奘心頭一熱,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渾如泥湯般的黃河水,很難想像如果再讓自己走一遭,結果會是如何。

    他打開行李,取出全部的盤纏,默默地放在老人身邊。

    「不用不用,」老人連連擺手道,「你給我孫子的那些元寶,已經足夠過河的費用了。俗話說『窮家富路』,師父您是走遠道的,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玄奘不禁宛爾,開元通寶的錢是這樣的:從上往下讀是「開元」,從右往左讀是「通寶」,這沒有什麼問題。但是老百姓偏偏喜歡轉圈讀,結果就給讀成了「開通元寶」,因而這種錢在民間又被簡稱為「元寶」!

    「老菩薩不用客氣,」玄奘笑道,「貧僧是個遊方參學的僧人,平日裡一向托缽為生,似這等黃白之物,帶在身上徒增累贅。天氣寒冷,老菩薩又如此年紀,還為我下水涉險,實在是感恩不盡,就請老菩薩不必推托了。」

    老人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客氣,高高興興地將錢袋接了過來,笑道:「其實師父你來得不巧,若再遲個把月來,等這黃河結了冰,凍得**的,要過河還不容易?」

    玄奘也笑了,心裡卻很舒暢,原本他還擔心,以自己孱弱的身體是否有能力走這漫漫長路,現在的他卻是越來越充滿信心。

    「只要我堅持,」望著滔滔的黃河水,他暗暗想著,「這世間便沒有什麼渡不過去的難關!」

    太陽已經到了頭頂,暖暖地曬在身上,感覺非常受用。玄奘合掌告別了擺渡的老人,便牽著烏騅馬,再次踏上了西去的道路。

    過了黃河,原本青翠的山嶺漸漸被荒蕪、巍峨的黃色山脊所取代。

    山坡上是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的衰草,偶爾看到幾個臉色黑紫的牧人,呆立在路旁,好奇地朝這個趕路的僧侶張望。不遠處,幾頭野山羊仰著高高的頭,不知在眺望著什麼……

    玄奘一人獨騎,沿河西走廊徑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這是自漢代以來的著名交通要道,北依浩瀚無際的騰格裡沙漠,南臨層巒疊嶂的祁連山脈,向西直通玉門關,又有合黎、龍首兩脈夾峙,得一條綿延數千里的狹長通道,酷似一條長長的走廊,河西走廊因此而得名。

    這也是古代長安至西域的唯一通道,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玄奘此時便行走在這條著名的通道上,腳下是茫茫戈壁,身邊是綿綿祁連。一路上邊秋草白,塞近雲黃,溝壑縱橫,山川遼闊。

    古老的漢長城,逶迤在一望無際的曠野上,令人不禁從心底感歎時間之千古、地域之萬里……

    然而這裡又不寂寞,成群結隊的野駱駝,花花綠綠的馬鹿群不時地從他身邊跑過,古道兩邊則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胡楊林、野麻以及紅柳,藍天白雲和旭日夕陽交相輝映。

    在匈奴語中,稱「天」為「祁連」,因此祁連山的意思便是「天山」,古人誤以為這座「天山」與哈密以西的天山是一條連綿的山脈,因而統稱「天山」。

    在中國數不

    清的山脈中,祈連山不是最高大的,但卻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它,南邊的大漠就會與北邊的戈壁連為一體,西域與中原地區的行旅們就將失去這條生命的通道了……

    離開長安一個月後,玄奘抵達涼州。

    這座有著兩萬多人口的繁華城市是河西的首府,也是從西北進入關中平原的要衝,更是中原與西域通商及使節往來的必經之地。居民多為外國商人,他們佔據了城內七個區中的五個。

    自隋末以來,涼州一帶就一直是戰雲密佈——西南面的吐蕃實力強大,對河西和關隴地區虎視眈眈;西北,頡利可汗雖然退兵,但其它突厥部落的騎兵還是經常越邊騷擾、掠奪人口。

    唐朝建國後,這裡更成為西北境的國防重鎮。朝廷頒布了「禁邊令」,嚴禁沒有過所的人出境。所有人都明白,過不了多久,唐軍就要發動一場針對東突厥的大規模軍事行動了。

    一股看不見的緊張氣氛,籠罩在涼州城的上空。

    到達涼州後,玄奘直奔安圄寺掛單。

    選擇這座寺院,是因為這裡曾是鳩摩羅什大師講經的地方,寺中有一座建於後涼時期的寶塔,裡面至今還供奉著鳩師的舌舍利。

    多麼奇妙的緣法啊,玄奘感慨地想,一座一直被戰雲籠罩的城市,卻與一代高僧結緣整整十七年!

    站在羅什塔前,他竟覺得有些恍惚,細細高高的寶塔在他的眼前漸漸虛化,成了一個身材高瘦的西域僧人——身披駝紅色的袈裟法衣,袒露在外的細長右臂被西北的陽光曬成了蜜色……他微笑著朝玄奘走來,那雙幽藍的微微下陷的雙目中滿溢著智慧的光澤……

    「大師!」玄奘忍不住迎上前去,卻發覺究竟是一切皆空,那佛法高絕的西域僧人在他的眼前悄然消失,唯余歷史的煙塵在塔前飄蕩……

    打從少年時代起,玄奘就聽過鳩摩羅什的故事:這位高僧的父親出自天竺婆羅門族,在印度世襲高位,母親是龜茲王的妹妹。七歲那年,羅什隨母親一起出家,他天賦異稟,據說每天能熟讀並背誦佛經1000偈。成年後的大師,更是通曉佛法,尤善經。

    前秦建元十八年,皇帝苻堅舉呂光七萬精兵出兵西域——不為金錢土地,只為一胡僧。呂光不負使命,終於於兩年之後攻陷了龜茲,得到了鳩摩羅什。

    呂光原不信佛,不理解苻堅為什麼一定要得到羅什,更無從知曉這位龜茲高僧的智慧。他見羅什未達高年,便懷輕視辱慢之心,常逼他騎劣牛劣馬取樂,甚至強迫他與龜茲王女成了親。

    對於這些強加於身的屈辱,大師都一一忍耐下來,因為他心中始終有一個心願:他要到遙遠的東方去弘揚佛法。現在,這個心願就快要實現了,那些屈辱又算得了什麼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符堅竟在淝水之戰中被東晉打敗,既而被部下姚萇所殺,江山也改姓了姚。呂光乾脆割據涼州,自立為王,建立了後涼國。鳩摩羅什也被迫羈留於涼州講經說法,一呆就是十七年。在這段時間內,他佛法精進,並學會了一口流利的漢語。

    弘始三年,姚興出兵西攻涼州,涼主呂隆兵敗投降,五十八歲的鳩摩羅什大師終於被迎入關,實現了他向東弘法的心願……

    天色已晚,安圄寺中古木蒼蒼,香火繚繞,靜寂而又安寧。

    玄奘沒有回禪房,他準備在羅什塔前的石階上打坐一晚。

    像這種通宵打坐,肋不沾席的修行方式,稱為「不倒單」。玄奘以前並不常用,他總覺得睡眠與定功,並不在於外相上。這時候的打坐修行,完全是出於對那位前輩高僧的敬意。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

    ……

    夜已經很深了,從北部荒原刮來的風打著尖利的呼嘯,吹塤般地掠過涼州大地。塔周的芨芨草挑著白色的霜花,搖搖晃晃,宛如一群幽靈,在迷濛的夜色裡默默憑弔著逝去的歲月。

    玄奘微閉雙目,靜靜地聽著風聲,口中默念鳩師翻譯的《金剛經》,一顆心漸漸安寧下來。

    「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讀誦著這些字,玄奘心裡真是說不出的舒暢,那種感覺就如同沐浴著清涼的月光,洗去一身的塵埃。在皎潔的月光下,他覺得自己正一步一步走進這位前輩大師的內心,走進那清涼的心海……

    鳩師到達長安後,姚興專門為他建了一座「逍遙園」作為譯經的場所,這也是中原最早的皇家譯場;

    鳩師一生共譯經35部、297卷,俱為傳世經典。玄奘所讀的許多經書都出自他的譯筆,比如幼時讀的《佛說阿彌陀經》,少時學的《維摩詰所說經》,以及現在正在誦的《金剛經》;

    鳩師通曉梵漢雙語,堪稱「譯界第一流宗匠」,他偏意譯,趨飾,注重表現原的體與語趣,其譯有著「天然西域之語趣」。

    對於翻譯,鳩師曾有過一個妙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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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sp;「但改梵為秦,失其藻蔚,雖得大意,殊隔體,有似嚼飯與人,非徒失味,乃令嘔穢也。」更新快

    意思是說,看翻譯的章,就好比吃嚼過的飯一樣,非但沒有味道,還令人作嘔。

    這段話無形之中也影響了玄奘,他此次西行,固然有很多理由,但偶爾在腦中也曾隱隱地冒出一念:我為什麼不能去佛國,嘗嘗真正的法味,而非要呆在這裡吃別人嚼過的飯呢?

    鳩師70歲圓寂,臨命終時發下善願:「我一生所譯經典,如無違背原意的地方,死後焚身舌不爛。」

    果然,大師遺體火化後,「薪滅形碎,唯舌不壞」,這座羅什寺塔就是為供奉大師的舌舍利而修建的。

    ……

    大師的故事已經很遙遠了,它們在這位年輕比丘的腦中漸漸虛幻,直至一切皆空……玄奘覺得自己的頭腦突然間變得清明起來,恍如佛光遍灑……

    接著,身邊似乎有了什麼動靜,睜開眼睛才發現,天不知何時已經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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