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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罪也是一種責任1 文 / 昌如

    太宗皇帝坐在大殿上,眉頭緊皺,聽著各地發來的災情報告。

    「按陛下詔令,這幾日關中地區災民隨豐就食,四處離散。有些已前往河西,很可能進入邊關地帶。」有人上奏道。

    「傳令邊關,嚴守關卡,不令災民出關即可,但也不可為難他們。」皇帝下了命令。

    接著,他又下令準備祭天,起草罪己詔,祈請上天慈悲。同時決定親率百官去京師重要的道觀、寺院禮拜,為百姓祈福。

    「啟奏陛下,」有人出來奏道,「陛下體念災民之心,天日可鑒,況又有先祖老君神力慈護,這場災禍定可很快過去!實在不必再去拜那些夷邦之神了。」

    此人正是數次上表反佛的傅奕,幾位崇佛大臣臉現怒色,尤其是蕭瑀,已經準備好踏出來反駁了。

    太宗奇怪地看著傅奕,不明白他為何到這時候了還想著滅佛之事,當下緩緩問道:「佛法微妙,聖跡可師,且報應顯然,屢有徵應。卿獨不悟是何道理啊?」

    太宗所說的「報應顯然,屢有徵應」,顯然指的是他童年生病時父親求佛菩薩保佑的往事,這件事足以讓他對佛教產生好感,更何況當年攻打洛陽的時候,他還得到過少林武僧們的幫助,佛教徒對自己奪取天下起了很大的作用,如今自己剛剛登基,怎麼可以過河拆橋呢?

    傅奕從太宗平靜的問話中聽出了幾分不悅,但他還是昂然說道:「佛是西方桀黠流入中國,尊尚其教之人,都是邪僻小人。既無補於國家,又有害於百姓。陛下聖明,如果下旨取締佛教,一來可收得大量寺產存糧以豐國庫,二來可令數萬僧尼相互婚配,生兒育女,以足民強兵。」

    太宗微微皺起了眉頭:「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佛道二教各有信眾,大家各拜各的神,各燒各的香也就是了,何必如此趕盡殺絕呢?」

    「陛下此言差矣,」傅奕道,「夷方之教,誤國害民,容之則為害甚大。那些僧人,平日裡妄說罪福,其實還不是為了逃役?他們剃髮隱中,不事一親,專行十惡,奸偽逾甚……」

    「傅大人所言,只怕都是妄自猜測吧?」蕭瑀再也忍耐不住,出言譏刺道。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傅奕道,「難道很多人不是為了逃避賦役而出家為僧的嗎?」

    蕭瑀微微一哂,道:「傅大人的意思是說,道士們都繳納賦稅,參與征役了?」

    「夷方之教,豈可與先聖先賢相比?」傅奕怒道,「蕭大人身為中原之人,放著本土的道教不去信,卻去信夷方之教,豈非不忠不孝?」

    「好了!都不要再說了!」太宗煩躁地打斷了他們的辯論。

    所有的人都不作聲了,他們也知道,此時皇帝的精力還在這場天災以及與東突厥即將爆發的戰爭上,與這兩件事無關的爭論只會讓他更加煩惱。

    見兩位大臣都不再說話,太宗也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他想,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不管採取什麼手段,先盡快結束這場災難,讓百姓們安定下來,才好騰出手來準備對東突厥人的戰爭。至於傅奕所提廢佛一事,說來說去不還是佛道之爭、夷夏之爭嗎?且等這段時間過去,再行定奪也不遲啊。

    想到這裡,他威嚴的目光掃視了一下殿中群臣,緩緩說道:「如今天災頻頻,不可再起爭執,徒惹天怒。佛道二教既各有神祇,何不各自選派仙長高僧,在寺觀之中作法,以祈求神靈護佑?」

    「陛下聖明。」階下群臣一起應道。

    太宗又將目光轉向蕭瑀:「愛卿上次所說的那個玄奘法師,朕倒是想見見。卿可讓他去莊嚴寺,主持這場佛事。」

    「這……」蕭瑀登時呆住了。

    太宗劍眉一挑:「怎麼?」

    「回聖上,」蕭瑀硬著頭皮奏道,「臣剛剛得到消息,玄奘法師……他……已經出長安了。」

    「什麼?!」太宗的嗓門頓時大了起來,「出長安?是誰讓他走的?!」

    傅奕在一旁冷冷地說道:「大覺寺好像不缺供養啊,一個高僧也需要隨豐就食麼?」

    蕭瑀只得說道:「回聖上,玄奘法師一向喜歡在各地行腳參學,拜訪名士高僧,其為人有些……有些……古怪……平日裡獨來獨往,與任何人都無深交。聽說他來長安之前,已經走過大半個中原,師從十餘位名僧大德,這一點,長安的僧侶居士們都可作證。臣猜想,他一定又去哪裡拜師習經去了。」

    「臣倒是聽說,這位玄奘法師曾數次上表請求出關,」傅奕接口道,「這會兒,該不會是去了邊境了吧?」

    「朕諒他沒這個膽子!」太宗厲聲喝道,「他的上表已被朕親手駁回,想他不過是個僧人,還不至於違旨西行吧?」

    「陛下所言極是,」傅奕恭敬地說道,「違旨出關,那可是死罪。微臣也覺得,他沒這個膽量。」

    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蕭瑀一眼。

    「傅大人,」蕭瑀忍不住說道,「大唐有律,私自出關者,也就是課以流放而已。怎麼到您這兒,就成死罪了呢?」

    「連聖上的手詔都不放在眼裡,難道還不是死罪嗎?」傅奕冷笑道,「再說,現在是什麼時候?邊關重兵集結,大戰一觸即發。此時出關,只怕還不只是死罪那麼簡單吧?」

    「私自出關該定什麼罪,理應由聖上說了算,傅大人豈可越詛代皰?」蕭瑀不覺提高了聲音。

    「你我做臣子的,於國家之事發表意見難道不是份內

    之事嗎?再說——」

    傅奕停頓了一下,再次用頗有意味的眼神注視著蕭瑀:「那位玄奘法師如果沒有違令出關,死罪之說自然無從談起,蕭大人又緊張什麼?」

    蕭瑀心中忐忑,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卻聽太宗已經下令:

    「宣道岳法師來見!」

    太陽已從地平線上升起,為天邊的雲層塗抹上了一層亮色。週遭連綿的山林樹叢都一一顯露出輪廓,遠處,茫茫晨霧若卷若舒,如夢如幻。

    玄奘牽著心愛的白龍馬,默默地站在一座土坡上,回望長安。

    時值深秋,正是落葉飄飄、萬木凋零之時,到處都呈現出一片寂寥的景色。大風從北方席捲而來,在滿目蕭瑟的五陵原上奔走呼嘯。

    然而玄奘並未覺得寒冷,他的心裡裝著一團火。

    沒有人告訴他,那個誕生了佛陀的神奇國度究竟在什麼地方,離這兒有多遠。前方等待他的,是一條佈滿荊棘與未知的道路,是完完全全不可預測的凶險征程。

    年輕使他無所畏懼,無論前方等待他的是什麼,他都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

    晨霧散去,長安城偉岸高大的城牆在他眼中漸漸清晰起來,城頭閃耀著星星點點的光亮,那是守城士兵槍尖上冰冷的寒光。

    玄奘虔誠地跪了下來,面向長安,深深一拜。

    別了,關中之地,繁華之都。如果佛祖讓我見到真經,我會為你祈禱,祈禱我的故國家園,祈禱我的同胞……

    他從懷裡取出一小塊深褐色的麻布,放在地上展平,俯身捧起一捧黃土,放在布包上,小心翼翼地包好,紮緊後揣在懷裡。

    此一去,關山萬里,渺渺茫茫,就讓這捧關中的泥土伴隨我孤獨的旅程吧。

    小白龍將腦袋湊了過來,很親暱地摩娑著他的肩膀,大大的眼睛裡閃動著天真的光。

    玄奘終於回過神來——我這是怎麼了?還沒有上路就這麼多的感慨,這麼多的掛礙。這豈是一個佛弟子所該有的?

    苦笑著搖了搖頭後,他一個翻身,很輕盈地上了馬背。

    小白龍明白主人的意思,機靈地轉過身,便將他帶上了西行的道路——那片當今世上最繁華的都市,就這樣被他毅然決然地拋在了身後……

    道宣法師很快來到殿上,他知道陛下為什麼宣他,一路都在提醒自己要處處小心。

    「大師可知沙門玄奘出關一事?」太宗對這位高僧頗有好感,因而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溫和一些。

    「回陛下,」道岳法師合掌道,「玄奘法師確實曾跟老衲說過,他要出關西行,老衲也曾反覆地勸他放棄。怎奈年輕人性喜衝動,前日留下一紙書箋便不知所蹤,連老衲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那書箋在何處?」太宗問。

    「老衲已經帶來。」道岳法師說著,從袖中取出玄奘的那紙書箋。

    太宗說:「呈上來。」

    早有內官過來,從道岳手中接過書箋,呈給皇帝。

    書箋是一張一尺來長的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

    固是經來未盡,吾當求所未聞。

    「吾當求所未聞……」李世民喃喃自語。

    僅僅為了「求所未聞」就留書出走,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胸懷,即便是皇帝看了,也是佩服不已。

    這時傅奕冷冷地說道:「玄奘既是你寺中僧人,你明知他要違旨出關,卻是既不阻攔,也不報官,是何道理?」嫂索妙筆閣行者玄奘

    道岳法師合掌誦道:「阿彌陀佛!傅大人又怎知玄奘就一定是違旨出關了呢?」

    「那麼大師說他去了哪裡?」傅奕反問道。

    「老衲確實不知,」道岳法師合掌答道,「玄奘只是一個行腳僧,臨時來我大覺寺裡掛單罷了。他一向獨來獨往,要去哪裡,老衲也不好過問。至於說到報官,玄奘持有漢陽王的過所書在國內遊方,天經地義,老衲又憑什麼報官呢?」

    「一年前的那場佛道辯論,大師不是親口跟太上皇說,他是你新收的弟子嗎?怎麼現在又說是掛單僧了?」傅奕冷笑著問。

    道岳法師道:「不瞞大人說,玄奘法師拜了老衲為師不假,只是似老衲這等便宜師父,法師於遊方參學途中,不知拜了多少!僅京師一地,就有法常、僧辯、玄會等數位大德,皆被他以師禮相待。說來慚愧,玄奘法師的佛學造詣實不在老衲之下,他稱我一聲『師父』,不過是敬我年長幾歲罷了,似這等臨時的師徒關係,老衲又怎好厚著臉皮當真?」

    這番辯白倒讓傅奕無法可想,只得換個話題:「你說他在國內遊方?那麼這紙留書又是怎麼回事?難道還不足以說明他要出關西行嗎?」

    「老衲愚鈍,實在沒有看出,」道岳法師道,「玄奘只是想求所未聞,在國內遊方想必也能做到這一點。老衲怎麼敢因為一個沒有根據的猜測而驚動官府和朝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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