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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蜀道行1 文 / 昌如

    從洛陽到長安,路雖不遠,卻已經是兩個政權了。

    早在一年前,當楊廣遠在江都,對著鏡子歎息誰將得到自己這顆項上人頭時,當隋朝的主力被糾纏在以洛陽為中心的中原地區時,從太原一路殺回關中的李淵便在長安建立起了自己的地盤。

    和王世充一樣,李淵立了楊廣的另一個孫子,代王楊侑來接替楊廣的位置,改元義寧。然後由這個小皇帝發佈命令,賜給李淵一系列的殊榮——先是丞相,進而又封他為唐王。而李淵則只管領旨謝恩,然後按照自己的意圖在大興殿東面的虔化門發號施令即可。

    這種加封,最後的結果是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的,僅僅過了不到一年,隋恭帝楊侑便宣佈將皇位禪讓給李淵,為期290年的大唐王朝正式拉開了序幕。

    大莊嚴寺是長安最大的寺廟,也是隋時的皇家寺院,玄奘和長捷經過一路的忍饑挨餓,終於堅持到了長安,並投奔於此。

    不過,此時的大莊嚴寺早已沒有了半點莊嚴氣象,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收容所,容留了從各地逃難來的僧侶和難民。僧人們連吃飯都成問題,更談不上去開設講席研習佛法了。

    這也難怪,李氏政權剛剛草創,立足未穩,隋朝勢力仍在負隅頑抗,各地農民起義軍蜂起雲湧,稱王稱帝的比比都是。與此同時,雄居大漠的東突厥人也虎視眈眈,想伺機撈上一把。長安政府的主要精力全放在了軍事上,四處征戰,哪裡有工夫去關心佛學和教化?

    一位老僧領著玄奘兄弟走入寺內,經過一座不起眼的偏殿,看到殿外竟是一條由難民排成的長長的隊伍,每個人都是衣衫襤褸,面呈菜色,表情或呆滯或焦慮。

    「他們在做什麼?」玄奘問,「莫非這座殿裡在發吃的?」

    「他們在等待祈請,」老僧用悲憫的語氣回答他說,「這是一座觀音殿,裡面有一尊千手觀音像,一向極為靈驗,因此很多人都過來祈禱。」

    原來如此!兄弟二人跟隨老僧來到殿前的台階上,隔著窗欞聽到裡面傳出的聲音——

    「菩薩啊,求您保佑我們一家大小平平安安,無災無難吧。」

    「菩薩啊,我兒子病了,求您大慈大悲,保佑他好起來吧。」

    「菩薩啊,我跟我的老婆孩子失散了,現在死活不知,求求您讓他們平平安安,讓我們闔家團聚吧。」

    「菩薩啊,我丈夫進了李德逸的義軍部隊,聽說他們總打敗仗,求求您大慈大悲,讓他活下來吧。」

    ……

    生存,都是生存。沒有人祈禱陞官發財之類,亂世之中,人們所希求的只是最起碼的生存,別的,什麼都不重要。

    後面的隊伍越排越長,玄奘的目光跟隨著這條祈望生存的長龍緩緩移動,一顆心越抽越緊,不知道該如何幫助這些可憐的人。

    長捷在他身旁,一聲輕歎:「走吧……」

    兄弟二人就在這莊嚴寺中安頓下來,當晚,玄奘便來到觀音殿前,找到了那個老僧。

    殿門已經關上,這裡天黑之後只有僧人才可以進入。

    玄奘問老僧:「弟子可以進去祈請嗎?」

    老僧沉重地點了點頭:「去吧孩子,菩薩會保佑你的。」

    玄奘邁步進殿,點上一柱香後,他跪在菩薩面前,虔誠地叩下頭去。

    大殿上,那尊慈眉善目的觀世音菩薩似乎正看著他。

    「菩薩,」他虔誠地合掌,聲音緩慢而又清晰,「請您傾聽玄奘的發願——玄奘願以一身之力,替所有身處苦境而無法出離的眾生,承擔一切罪責和果報。祈願他們業障消除,離苦得樂。就算要玄奘身陷泥犁地獄,受刀刺油煎之苦,千萬億劫而不得出,玄奘也絕不畏懼。請將所有罪孽加諸我身,所有懲罰加諸我身。懇請菩薩慈悲,助玄奘達成這個心願吧!」

    言畢,再叩首。

    出殿後走不多遠,他看到了那老僧投在月光下的長長的影子。

    「為什麼要發這樣的願?」老僧問他,「眾生無邊,苦海無邊,你替他們承擔罪責和果報,你承擔得了嗎?」

    「我知道這是自不量力,」玄奘輕輕說道,「然而我也是眾生之一,眾生若還有罪業,我就難以自淨;眾生若不得安穩,我也永遠不可能安穩。就算是眾生無邊,苦海無邊,玄奘仍然願意以一身之力,全力荷擔!」

    老僧深深地歎了口氣:「你覺得,這值得嗎?」

    「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不禁又想起在洛陽,與慧景法師的那場辯論。

    法師說,這個世界的一切問題都是由眾生的業造成的。這一點他並不否認,因為他是一個佛教徒,對於佛教中的因果報應他怎會不信?

    他只是覺得,就算眾生造了業,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也是無辜的。眾生身處生死大海的漩渦之中,只能隨波逐流,根本就無力自救。那麼該怎麼辦?就讓苦難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嗎?

    他百思不得其解,唯一能做的就是發下一個大願:我來為眾生贖罪,我來替眾生承擔一切苦難和罪責!

    老僧用深深的目光看著面前的少年,他對佛法的虔誠無有止境,對眾生的憐憫無有止境,正是這種虔誠與慈悲使人變成殉道者,踏上菩薩歷劫行願的道路……

    玄奘在莊嚴寺住了一個多月,每日裡只是幫這裡的常住熬粥施賑,安頓各地來的

    的災民。

    這麼多人住在一起,吃喝拉撒,極易爆發瘟疫。於是每天清晨,他便默默地背上一個藥筐,趁著城門初開之際,到附近的山上去採集些藥草,回來後熬成藥粥給住在寺裡的僧眾百姓吃,以防疾疫。

    由於預防得當,寺中雖偶有幾起疾病,也很快得到了治療,沒有爆發大規模的瘟疫-?#~妙筆閣?+

    幸運的是,李氏政權雖然草創不久,政府部門卻已經很有效率,眼下又正值各路諸侯混戰時期,誰都知道人口的重要性。因而沒過多久,便有官員帶了糧食布帛來寺中安撫難民。

    接著,又有將軍過來徵兵,許諾入伍便可吃飽,還能將家人安置到城內整理好的坊裡去,一時間吸引了不少人。

    隨著大莊嚴寺裡的難民數量越來越少,玄奘終於鬆了一口氣,他覺得這是菩薩顯靈了,讓災民們開始安定,而且好像也沒要他承擔什麼罪責。看來菩薩還是慈悲的,他的心情漸漸輕鬆起來。

    這段日子,他抽空到長安各大寺院走了一圈,結果令他失望,諾大的長安城,不僅沒能找到一處講席,甚至連一個法師都沒遇到,很多寺院破敗不堪,荒草遍地,人影皆無,一片淒涼景象……

    就連藏經閣,也呈現出一片被打劫後的場景——戰亂中的長安城紙張極其緊張,新政府的官員們不得不將這些用過的字紙收集起來,在其背面書寫書。一些普通百姓更是將其整捆地搬去當柴燒。

    經過這番蹂躪,長安收藏的多數佛學經典都已散失、損毀,只有少部分存留下來,胡亂地散落在地上……

    玄奘懷著沉重的心情,一路收集這些倖存下來的零星經典,將它們重新捆好,帶回莊嚴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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