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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倒影-月華(三) 文 / 柳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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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深宮中究竟有多少女人曾經遇到過和我一樣的狀況,她們又是怎麼做的,大抵會或明或暗痛哭一場吧?我想像不出,正如同我無法想像她們的歡樂和痛苦。這皇宮裡人人戴著面具,戴久了,那面具便生生長在了肉皮上,你若硬生生扯下想看個究竟,定然令他痛徹心肺鮮血淋漓。

    剛入宮的那一陣子,每天早上對鏡梳妝,我總是控制不住自己,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在臉上輕觸,感受那指尖按壓上去的模糊觸覺,好確定那張臉是真的,依然還是真的……我摸了又摸,以至於宮女們一邊滿臉不快,另一邊拿著胭脂水粉不住替我補妝。不快歸不快,她們是不敢說什麼的,哪怕我是真的有意尋釁,她們也沒有任何辦法。終於有一ri,我摸著摸著自己的臉,忽然笑了,笑得身邊的宮女們面面相覷。

    ——沒人明白我為什麼發笑,也沒有人明白我的歡樂和痛苦;一樣,大家都一樣。

    我想,那一夜之後,先帝就把我徹底拋諸腦後了,他也許連我的長相都沒有看清。再一次「宵行」是差不多二十日之後,軟轎又落在了昭華宮前。這一回,甘露殿裡他來得很早,面色平和,我輕輕舒了一口氣。正猶豫要不要起身替他更衣,他卻已自己寬袍解帶,進了帳子,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一抱住我,我就明白我錯了,原來他依然在生氣;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拚死決戰一般,每一寸皮膚下面都滿是怒火。他摟得我無法喘息,我輕輕掙扎了一下,表示我渺小的不滿,他卻彷彿毫無知覺,或者不屑一顧。

    兩個人躺在帳中很久——他一直摟著我,並不放鬆,卻也沒有別的動作,以至於我忽然懷疑,萬歲是不是已經睡著了?

    我大著膽子抬起眼看他,發現一片明黃中,他的目光跨過我的肩膀,似乎在呆然望著床帳的一角,我很想扭過頭去看看他究竟在望著什麼,竟然那樣入神,冷不防他忽然在我耳邊吹出一口氣,攬著我的那隻手臂,忽然向下移……

    真……不舒服,我拚命皺眉,他實在是弄疼我了——我想他也不會很舒服,因為我的身子並不會比一段僵硬的木頭好多少。

    「……不過,這是我到宮裡來的『意義』,」我對自己說,「也是這一兩個月來我吃喝不愁還有人伺候的『代價』……」

    這樣想,似乎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我與這個肌膚相親的陌生男人之間,有的只是一種義務和責任,這樣想一切都立時變得明朗許多——我喜歡明朗,喜歡一清二楚喜歡一刀兩斷,若這世上的一切,真的都能「一清二楚一刀兩斷」二字,就好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身子很重,空氣中有股莫名的腥氣-

    9-

    萬歲……似乎很吃驚,他果然把我給忘了。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忽然在我耳邊說:「哦,原來是你……」我剎那間有點糊塗,他究竟想到了什麼?是想到了我入宮來的理由?還是想到了那天晚上,他自己的不告而別?我很想開口問他,但我很累,實在很累,渾身都疼得厲害,所以我只有苦笑一下,算作回答——希望我不要笑得太過難看。

    後來我睡著了,美夢和惡夢一個接著一個從我的身軀裡通過,好像漫過沙堤的河水,來了又去,最後消失,不留痕跡……中間我醒了一陣,身邊空蕩蕩的,萬歲已經不在。

    我很想掙扎著起來,可一拉開幔帳,夜風就吹了進來,冷得我身上一緊,連忙又把帳子落了下去。

    我躺下,不久又睡著了。

    叫醒我的依然還是上次的王公公,依然還是他,將我送上「宵行」的轎子。放下轎簾的時候他滿臉堆笑地說:「恭喜娘娘了,陛下已有旨意,您就要高昇了……」

    身上的疲倦還沒有散去,連帶的,似乎連頭腦也糊塗起來。我「哦」了一聲,心想是不是該給他喜錢?可我現在身無長物,這該怎麼辦?遲遲疑疑還未及回答,轎簾已落下,我感覺到轎中的自己搖搖晃晃離開了地面,所以終於是只說了一個「哦」字而已——但願那王公公只當我是樂傻了,別生出什麼猜疑來。

    回到延年殿,我從不多的幾件首飾裡挑了兩樣著宮女給王公公送去,晚上果然來了旨意,我從才人變成了美人;這一次進宮的十二名佳麗中,數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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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還沒有談到過其他的妃嬪吧?拜見了皇后之後,照理說我該去拜見她們的——「她們」包括有萬歲從藩地帶來的一位妃子,以及大婚前入侍的兩位婕妤。

    先說那兩位婕妤吧,這個不用贅言——沒有錯,她們就是後來的悼淑皇后以及二十年前隨著兒子去了藩地的惠太妃。

    不過那時候,她們兩個都還怎麼不起眼;上官皇后就像是太陽,遮蔽了點點星光。我麼,我也許連星星都不算吧,我是這深宮裡的流螢——我寧願做一隻流螢,有一雙翅膀,光輝雖黯淡,但軌跡卻是屬於自己的,沒有人規定,沒有人安排。

    就像是再怎麼明亮燦爛的日光也無法兼顧晝夜,夜晚的黑暗世界屬於另一個女子——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很久以後有一次我偶然間抬起頭來,狠狠被夜空中完美無暇、飽含汁液的巨大月亮而震撼……那就是白妃。

    我到現在也說不清楚,白妃娘娘真正的封號是什麼,貴妃?德妃?淑妃?惠妃?似乎都不是,她甚至並未住在四宮之內,而是獨自一人居於北苑——我不知道這是皇后娘娘的安排,還是她自己的意願。

    白妃娘娘消失之後,那地方我曾經去過一次,簡陋而陳舊,甚至有股森森寒氣,現在自然是看不到了。靖裕五年,那棟荒涼的宮室便被拆毀,先帝在原址上建了一座華彩琉璃的碧玄宮。

    碧玄宮——「玄」便是「泉」,上窮碧落下黃泉,這是只獻給她一個人的宮殿。

    ——那個時候白妃娘娘的名字已經變成了「白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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