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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騰世紀 七十四、預備 文 / 當年明月

    船很快到了臨江,王守仁立刻下船,趕往臨江知府衙門。

    雖然他早有思想準備,可是路上的景象還是讓他大吃一驚,無數的百姓聽說戰亂即將開始,紛紛攜家帶口,準備逃離,痛哭聲哀嚎聲交織一片,搞得混亂不堪。

    王守仁眼疾手快,順手從逃難的人中拉出了一個身穿公服的衙役:

    「戴德孺在哪裡?」

    臨江知府戴德孺正準備收拾包裹,他已經得知了寧王叛亂的消息,雖然他並不想就此一走了之,卻也還捨不得死,合計一下之後,他還是決定先當一回好漢——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這一走,衙門裡的人紛紛都準備跑路,公堂之上也是亂成一片。

    關鍵時刻,有人進來通報:贛南巡撫王守仁到了。

    從級別上說,王守仁是他的上司,平時是要搞個儀式,擺個酒席隆重接待的,可在這要人命的時候,他來這裡做甚?

    很快,王守仁就用響亮的聲音回答了他的疑問:

    「都不要走了,留在這裡隨我平叛!」

    要說戴德孺也真不是孬種,聽到這句話,他十分興奮,當即作出了表示:

    「既然有王大人做主,我等願意一同為朝廷效力,平定叛亂。」

    當然了,實際問題還是要問的。

    「不知道王大人帶了多少人馬?」

    然後他才得知,這位巡撫大人也是剛逃出來,無一兵一卒,是個徹底的光桿。

    可就是這位光桿巡撫,孤身一人竟然敢來平叛!

    大敵當前,戴德孺也顧不得什麼官場禮儀了,他看著王守仁,略帶諷刺地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話:

    「王大人,現在就我們這幾個人,你憑什麼認定能夠平叛呢?」

    是的,沒有朝廷支持,對手又是藩王,你有什麼理由如此自信,能夠平定叛亂呢。

    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等待著這個十分關鍵的回答。現場變得鴉雀無聲,因為他們將根據這個回答,決定他們的去留。

    「因為我在這裡。」

    王守仁環顧四周,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聲重複道:

    「因為我在這裡!」

    孤軍,也要奮戰到底!

    一些人走了,但包括戴德孺在內的大多數人都留了下來,因為他們從這個人自信的回答中感覺到了某種力量。

    既然大家坐在了一條船上,也就不分彼此了,戴德孺隨即下令,召集所屬的少量軍隊,準備在城內佈防。

    「寧王敢來,就與他巷戰到底!」

    然而王守仁拍了拍他的肩膀,稱讚了他的勇氣,便對在場的人發佈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命令:

    「不用佈防了,傳令下去,全軍集結,準備撤退!」

    啥?不是你非要抵抗到底嗎?現在又搞什麼名堂?

    面對戴德孺那驚訝的臉孔,王守仁若無其事地笑了笑:

    「戴知府,我們的兵力不夠,這裡也不是平叛的地方,必須馬上撤離。」

    那麼哪裡才是平叛的地方呢?

    「吉安。」

    「在那裡,我們將擁有戰勝叛軍的實力。」

    當年司馬遷在史記中曾經說過,飛將軍李廣的外形很像一個普通的農民,無獨有偶,很多人第一次看到王守仁,都會覺得他是一個呆子,活像個二愣子,看上去傻乎乎的,但在他糊塗的外表下,卻有著無盡的智慧。

    王守仁是一個很絕的人,他總是在奇怪的地方,提出奇怪的意見,做出奇怪的事,但最後卻都被證實是正確的。

    他的這種可怕的智慧來源於他的哲學,因為王守仁先生和古往今來的所有哲學家都不同,他的哲學十分特別,就如同吃飯的筷子和挖地的鋤頭,隨時都可以用,隨時都有用處。

    他痛恨殺害孫燧,發動戰爭的寧王,卻從未被憤怒沖昏頭腦,他十分清楚憑借目前的兵力,絕對無法戰勝對手,眼下他只能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的到來。

    有著平叛的志向,也要有切合實際的平叛策略,這就是「知行合一」,這就是王守仁無往不勝的哲學和智慧。

    可惜一百多年後的史可法似乎並不瞭解這一點。

    吉安,位於江西中部,易守難攻,交通便利,王守仁將在這裡舉起平叛的大旗,準備最後的決戰。

    算王大人運氣好,當時鎮守吉安的知府是一個非常強悍的人,他的名字叫做伍文定。

    伍文定,湖北人,出身於官宦世家,這也是一個不安分的主,雖然自幼讀書,卻不像個書生,長得虎背熊腰,十分之彪悍,他的工作經歷也很特別,早年在江蘇做過推官(主管司法),長期接觸社會陰暗面,和黑社會流氓地痞打交道,對付惡人時手段十分凶殘,犯罪分子聞風喪膽。

    這位伍知府即將成為王巡撫最為得力的助手。

    王守仁帶著臨江府的那幫人心急火燎地正往吉安趕,可走到半路突然被幾百名來歷不明的士兵圍住了,一群人嚇得魂不附體,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個表情凶狠的人就站了出來:

    「王巡撫請出來說話!」

    王守仁畢竟見過世面,也不怎麼害怕,大大方方地走出來:

    「我是王守仁,你是誰?」

    那位仁兄這才自報家門:

    「王大人好,屬下吉安知府伍文定!」

    要說這位伍知府也算是厲害,叛亂一起,鄰居衙門的官員跑得都差不多了,他卻紋絲不動,不但他不跑,也不准別人跑,有幾個膽子小的準備溜,竟然被他親手拿刀幹掉了。

    經過這麼一鬧,吉安的官員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寧王再凶殘,和伍文定比起來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安全起見,還是留下來的好。

    不久之後伍文定聽說贛南巡撫王守仁跑了出來,準備平叛,他這人性子急,也顧不了那麼多,帶了三百士兵就上了路,正好遇見了王守仁。

    他也不跟王大人客氣,一開口就說主題:

    「王大人是否準備平叛?」

    「不錯。」

    「那我就恭喜大人了。」

    這次輪到王守仁納悶了,你啥意思啊?

    伍文定用洪亮地聲音作了解釋:

    「那傢伙(此賊,指寧王)一向名聲不好,支持他的人不多,大人你眾望所歸,且有兵權在手,建功立業,必定在此一舉!」

    這句誇獎的話卻讓王守仁吃了一驚:

    「你怎知道我兵權在手?」

    伍文定笑了笑,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一個可以派上用場的聰明人。這就是伍文定留給王守仁的第一印象。

    在吉安,王守仁成立了平叛指揮部,召開了第一次軍事會議,由於當時到會的都是知府、知縣之類的小官,王巡撫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平叛軍總司令。

    王司令隨即作了敵情通報:根據情報,寧王兵力共計八萬人,精銳主力為王府護衛,其餘成分為土匪、強盜、搶劫犯、黑社會流氓地痞、反動會道門組織、對社會不滿者等等。

    這支所謂的叛軍,實在是支名副其實的雜牌軍。這麼看來,形勢還不算太壞,但問題在於,此時的王司令是個光桿司令。他沒有八萬人,連八千都沒有。

    雖說有旗牌在手,可以召集軍隊,但這需要時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判斷寧王下一步的行動方向。

    對於這個問題,王守仁已經有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他把手指向了地圖上的一個地方——南京。

    「他必定會進攻南京。」

    王司令就此進行了詳盡的分析:洪都(南昌)不是久留之地,而寧王雖然不是什麼聰明人,腦袋倒也沒進水,北上攻擊京城這種蠢事他還幹不出來。

    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順流南下攻擊南京。

    更為重要的是,此時各地還沒有接到統一平叛的指令,防備不足,如果寧王趁亂發動進攻,一舉攻克南京,半壁江山必然落入叛軍之手。

    這番話說得下面的諸位六七品芝麻官們聳然動容,既然形勢如此嚴重,那就別廢話了,趕緊進攻寧王吧。

    於是王司令又一次發話了:

    「我的兵力不足,難以與叛軍抗衡。必須等待各地援軍趕來。」

    那麼王司令,你需要多長時間呢?

    「至少十天。」

    「所以必須讓寧王在南昌再等我十天。」

    與會官員們徹底炸了鍋,王司令的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吧,寧王又不是你兒子,你說等就等?

    然而王守仁笑了:

    「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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