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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百花殺 第八十七章 高原 文 / 豆子惹的禍

    第八十七章高原

    燕頂不小氣、很痛快,聞言一點頭:「想聊什麼,我陪你。」說著,單手負於背後邁步向前走去,烏達也奮力站起身,跟隨在師父身後。

    大活佛好整以暇,肥胖臉孔上翻起笑容:「剛回來,還是一直沒走?」

    燕頂直接回答:「我這樣子,很好冒充的。」看得出,他的興致很好,說完後甚至還笑著補充了句:「我以前就被人冒充過,吃了大虧。」

    只要一隻森冷鐵面、一隻黑色鱗皮手套、一盞寬大白袍、再加一項腹語本領,就能夠冒充燕頂,瞞不過身邊的親信,但想要騙過身後追蹤的吐蕃密探卻實在不是什麼難事,大活佛每天都收到有關燕頂行蹤的報告,現在不用問了,那些情報統統都是假國師的,真燕頂根本就不曾離開過聖城。

    大活佛點點頭,又問:「基恰堪布和烏達都是你的弟子?」

    「基恰堪布不是我的人,但他也不是你的人,算起來他只是被我收服了、利用了。烏達不同,他是我最看重的學生之一。初上神殿時,我讓稻草喊他師兄,不是沒道理的。」

    大活佛濃眉一軒:「基恰堪布到底是什麼人?」

    此問燕頂未答,只淡淡應了句:「說起來很麻煩,也不重要。」

    大活佛也不做追問,於寶座中搖頭苦笑:「左右兩名心腹,竟然都是你的手下,這個臉丟大了。」

    這次燕頂眼中的笑意更濃了:「單只說你被烏達騙到,真不冤枉的。你不知道他為了這番功夫吃了多少苦頭……他二十歲的時候要有七歲孩子的身材,偏偏還要頂上一張中年的臉孔;他三十歲的時候卻又得變成五十歲的老漢;如今快五十了,看上去年過耄耋,所有這些痛苦,你決計想像不到。」

    烏達笑呵呵地接口搭了句:「藥汁洗煉身體、抑生、催面或促長的過程雖然痛苦了些,但都是師父的手段,我不用操心什麼,倒是背熟那些百萬言的聖王禮讚,讓我覺得更難過些。」

    有關烏達的身世、來歷,從早衰到神授歌者,從頭到尾都是國師的設局,接連發生的奇跡只是為了引起聖宮矚目、給烏達一個被大活佛列入門牆的機會……其中的算計固然複雜,但相比之下,國師為愛徒不斷修改身材、蒼老面目的手段才是真正神跡,若非『不可能』,又怎能騙過博結。

    任誰被騙心裡都不會太舒服,大活佛當然不會去贊國師的手段或烏達的隱忍,而是若有所思道:「你剛說基恰堪布算不得你的親信,所以…你故意讓他冒出來、被我察覺、借我的刀殺了他?」

    燕頂點了點頭,但眼中的笑意與得意全都不見了,竟真有些不忍似的:「他以前給我做過不少事情,論起來只有我欠他的,最後我還害了他的性命…當日此間,我當著他的人皮對你說『來世我給他做牛做馬』,也並非信口開河。」

    捨掉基恰堪布,一是燕頂的圖謀將成,此人不僅沒了用處,以後還會礙事;另則,大活佛絕不會相信自己的兩個心腹都是內奸,追查出一個後,非但不會再懷疑另一個,相反還會更倚重烏達。

    對基恰堪布的真正身份,燕頂始終不露口風,大活佛不得要領,最後只能沉沉一歎:「高原果然是精彩之地,不止盛景大師惦記著,連那些不知所謂的人物也要糾纏。」

    金殿空曠且巨大,發動身法時一來一回不過是片刻間時,可現在緩緩走動,說了一陣子話,燕頂未過半程,對博結的慨歎燕頂全無表示,繼續向前慢步。

    大活佛搖搖頭,把臉上的感慨甩盡,繼續問道:「你怎能發現我那三十暗衛的?」

    「如果只來一兩次,當真察覺不出來,可一個月間我來你金頂十幾次,若再不能查到他們,師尊都會托夢罵我枉費他老人家當年教導了。」基本上大活佛有問燕頂便有答,可是在解釋過此項後,燕頂停住了腳步,口吻和善地提醒:「你的時間,僅在於我從門口走到你跟前,所以根本沒有『拖延』一說,我勸你,還是撿些要緊的來問吧。」

    烏達揭示叛徒身份,國師身臨神殿之中,有關以前的設計、陰謀此刻早都不重要了,大活佛卻糾纏於這些細節嘮嘮叨叨問個不休,真正用意僅在拖延時間罷了,燕頂出言點破,博結神情一變……燕頂則好像又想起了什麼,伸手遙遙一指他的寶座:「哦,對了,算起來你我還是有緣的,寶座上的那兩道機關,是我師門祖上,幫你的前輩大活佛設計的,你以為只有你自己知道的機關,是瞞不過我的,對它們我要比你熟稔得多。」

    尤太醫與燕頂的師門,毒、武、器三技稱絕天下,金殿寶座上的機關就是人家門中前輩設計的,又怎能瞞得過烏達?

    燕頂說完又告起步。雖慢,卻九龍十象也休想攔下。

    大活佛也終於不再提去糾纏那些無聊問題,直入主題:「你來做什麼?」

    燕頂坦言:「殺你。」

    博結的『四重依仗和一個不會』,現在幾乎被盡數破去,僅剩下他自己的戰力了,果然,到了最後什麼都靠不住,唯一不會棄我而去的只有自己的拳頭,只是以燕頂的兇猛,就憑博結的修持有希望麼?不論如何他都會試試的,不過對方距離尚遠,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博結暗調內息,口中則冷笑反問:「又何必這麼麻煩、更不用國師親自出手吧?想殺我,讓讓烏達給我麵條裡下一份毒藥就是了。」

    不用國師回答,烏達就接口道:「大活佛說笑了,你座下的七位辯毒高手可不是擺設,至少我瞞不過他們。」所有入口之物,就只有那七個人經手、遞送,平時就是烏達奉上的茶水大活佛都不會去碰,不是他不信任烏達,而是幾十年裡養成的習慣。

    博結冷曬了下,不理會烏達,逕自望向國師:「既然來了,其他的事情也都安排好了吧?」

    國師穩穩點頭:「再過半個時辰,才讓仁次會帶領心腹殺上金殿,一番惡戰之後大活佛與金殿武士盡喪,最終雙方同歸於盡,烏達受必死重傷,但終歸不會死。」

    才讓仁次是聖宮中的重要人物,平日裡忠心耿耿,手中還掌握著一隊番兵鐵衛,但大活佛不知道的,他是基恰堪布的義子。

    「事後很快就能查明,才讓和基恰堪布的關係,他為乾爹報仇,叛亂聖宮再正常不過。大活佛暴斃,吐蕃會亂上一陣,不過死因查無可疑,終歸會風平浪靜;你的屍體死時會垂首望地、你的屍身被烈火焚燒時濃煙筆直向上風吹不散……」

    大活佛語氣漠然:「你安排的轉世靈童,就在聖城之中?」

    吐蕃甄選轉世靈通為信任活佛,自有一套特殊方式,其中大活佛去世時的法體姿態和火葬時的煙塵方向是重要依據之一,針對其他的甄選條件,國師自然也早有準備,他隨便用屍體舉出的兩個例子只是告訴博結:轉世靈童已經備好、他此行奪取的不止是大活佛的性命,而是吐蕃這座高原之國。

    「最近這段時間,我會留下來,助烏達平息紛亂、攬掌大權,前面準備的還算充分,應該不會出大亂子,過不多久一切過去,吐蕃還是吐蕃,只是換了一重外人看不見的天。」國師的話還沒說完,耐心地給大活佛解釋著:「佛光只對你忠心,以後怕是不好控制,所以抹去了,佛光是精兵,捨掉他們我很心疼;望谷鬼軍以前是你的逆賊,以後也會是我的逆賊,也一併除掉了,望谷的為人比你強多了,殺他我稍有不忍。」

    吐蕃已經成了國師的囊中物,自然不容對舊主忠心耿耿的可怕軍隊和一心只想造反、入主柴措答塔的逆賊,這兩支隊伍早就落在國師的算計裡,不容他們還存於世間的。

    一番話後,國師已經走過大半神殿,單手輕輕一揮,平靜道:「你看,我真的花了很多心思,年復一年……我還在學藝的時候就開始想如何拿下高原了、我剛一出師就開始著實準備了,到現在為止,『吐蕃』是我這一輩子做得最大事情。」

    心思絕不單只用在刺殺博結上,真正殫精竭慮的圖謀、設計和準備功夫全都放在殺掉這個人後,如何接管下這座國。

    內勁緩緩運轉,博結蓄勢已久,全身都已經調整到最佳狀態,表情不露一絲破綻,不屑笑道:「久聞燕國師神機妙算,原來早在學藝時就知道自己會被景泰攆成喪家之犬、從那時候就開始給自己找退路了……我就不明白了,你若拿出對付我的心思和手段,未必拿不下景泰和大燕江山吧?!」

    國師再次笑了起來,四個字莫名其妙:「我是他爹。」

    「誰爹?」大活佛一愣,旋即恍然大悟,語氣中的吃驚絕非作偽,駭然道:「你是景泰的爹?」

    燕國有兩個極位君王、佛主與人王之間的關係,這才是所有一切事情的關鍵,大活佛把一雙親人當成了水火大仇,便只剩下『輸慘了』這一個下場。

    驚訝很快散去,大活佛若有所思:「對立是做給別人看的戲,實際你在幫兒子圖謀天下?」說著,他自顧自的笑起來,搖頭笑歎:「好算計,有意思,有意思……」

    「你也有兒子吧?」國師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停下了腳步。之前燕頂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他走到博結身前之時,便是出手取其性命之刻,此刻又停下腳步,意思也很清楚,這幾句閒聊是『白送』的。

    對這個問題博結顯出了一份很無聊的表情:「兒子很重要麼?」

    燕頂思索片刻,笑了起來:「你什麼都有,也就不覺得兒子有什麼重要了;我卻不一樣,除了那個孩子,我什麼都沒有。」一句話說完,又開始邁步向前。

    大活佛無動於衷,逕自問著自己最感興趣的問題:「你所做一切都是為景泰圖謀天下?這麼說的話,遭你暗算的不止我一個,犬戎、回鶻和南理內殿之中也都有你的圖謀?」

    國師搖了搖頭:「你太看得起我了,算你的吐蕃已經讓我窮盡心力、耗費半生……人力有窮盡的,我又不是神仙,怎麼肯能一下子把中土幾國全都顛覆,我傾力對付的,就你一家。」

    大活佛挑起了左眉:「這麼說,就是算我倒霉了?回鶻、犬戎都不比我吐蕃差,你卻偏偏就挑中了我。」

    「差!犬戎、回鶻雖然強盛,但比起你的吐蕃可要差得遠了,當初我決定圖謀高原,可不是抓鬮選出來的。」國師笑呵呵地回答。

    大活佛饒有興趣:「吐蕃比著草原、大漠都強?強在哪?我自己可都不知道,還得向盛景**師請教。」

    國師卻岔開了話題,反問道:「你可知當年大洪是如何一統天下的?」

    大活佛擺了擺手,示意對方有話直說,不用問來繞去的。

    國師直接道:「大洪自漢境起事,統一漢境後,情形和現在大燕很有些相似,與西、南、北方諸多蠻國打來打去,但始終也沒能再有發展,直到一位能臣的建議被洪太祖採納……洪家秣兵厲馬,集結全國之力一鼓作氣攻上高原!再之後戰局形式突變,大洪軍馬無往不克,平定四隅,終於鑄成了這世上唯一一次大統。再過幾百年,大洪漸漸衰敗,但它真正亡國的轉折也在此處:高原失守,被本地人重新奪了回去,不久後洪王朝四分五裂,千秋基業終遭傾覆。」

    「我才剛明白,大洪興亡居然都在我的高原。」大活佛面色不屑:「莫不是我這高原上有什麼龍脈,佔之可添天命,得之可獲天下?」

    數不清第幾次的,國師又笑了起來,說話更沒了講究:「光禿禿的高原,有個屁龍脈,何況光靠著這種玄虛說法可打不下世界。不過得高原者得天下這種說法絕不會錯,說穿了吧,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一個字:高!中土五國中,單以地勢而論,吐蕃是至高點,佔了此處便可鳥瞰天下、屯兵此處便可制衡天下。」

    兩軍會戰,最要緊的兵策之一便是搶佔至高點,戰術上如此,戰略上也是一樣的道理,從大洪的興衰就能看出來,誰家搶下了高原,誰家就在大戰略上佔了主動,這才是國師不理犬戎、回鶻,把全部心思都撲在吐蕃上的真正原因。

    「自家事自己知,你這個大活佛要比我更清楚,真要是把高原削平了,你打得過回鶻麼?你抗衡得了我大燕麼?憑著你們,能成為中土四座強國之一,還不是佔了高原的便宜,別人來打你,行程要一路向上,你打別人卻是俯衝而去,這才能讓你們站穩腳跟。」畢生圖謀終於走出最要的一步,國師的興致可想而知,肚皮震動不停腹語也響個不休:「高原傲立中土,但環境使然,作物難長且天候極端,人口始終有限,自保有餘可發展不足,可惜這麼一塊好地方,白白便宜了你們密宗這麼多年。不過以後就不一樣了!」

    國師獨手一揮,聲音陡然提高:「以後吐蕃表面看去依舊獨立,其實卻成了大燕的一座高原州,大燕富庶冠絕中土,這塊寶地由我家來經營,中土可期,天下可期!」

    國師放聲大笑,大活佛的心中而同時閃過一絲笑意,說了這許久,他終於得到了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關鍵,不等對方笑聲散去便冷冷重複國師的話:「吐蕃表面看上去仍舊獨立…你替景泰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卻不能公之於眾,當真可惜得很。」

    吐蕃不是大燕出兵佔下的,而是國師用陰謀詭計偷來的,這樁天大功勞當然不能廣而告之,若吐蕃人得知消息,怕是立刻就會衝進聖宮,把攝政的烏達和假靈童剝皮剔骨。

    對博結的嘲諷燕頂毫不介意,搖著頭繼續笑著,腳下步伐不停,已經走進大活佛駕前十丈距離。

    「國師給我寫過的求援書信、借兵字據、謝表、欠條,我都妥帖保管著,不論我的死活,只要三天內沒收到本座法旨,這些東西立刻會隨燕雀飛散大燕各地,任誰也阻擋不住。」大活佛語氣了笑意滿滿:「可惜了,燕兵燕民不知你的苦心,那些東西落在他們眼中,非但不是國師的功勞,反而是大雷音台賣國的罪證……你猜那個時候,景泰會不會護著你呢?」

    國師越走越近,大活佛加快了語速:「為了寶座安穩,父子反目等閒事耳。當民意湧動、龍庭震盪時,景泰要想坐穩位子,非得把你、把大雷音台法辦不可。」

    「盛景,剛才你自己說的,你除了兒子什麼都沒有;可是莫忘記,你是你,景泰是景泰,你什麼都沒有,他卻應有盡有,會有多在乎你這個爹?」說到這裡,大活佛陡地放聲大笑,聲若洪鐘震耳發聵:「你為景泰費勁心血;到頭來景泰會如何對你?窮爹富子,天下最可笑事莫過於……」話沒說完,博結遽然探出一拳,直劈燕頂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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