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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百花殺 第五十五章 兄弟 文 / 豆子惹的禍

    第五十五章兄弟

    宋陽離開沙民營地的時候,正是黎明之前,一天裡夜色最最深重的時候。

    天還沒亮。

    可是這世上幾個份量最重的人物,都已經起身了。

    景泰坐在御書房內,臉上沒什麼表情,正端著碗藥茶,小口小口地抿著,太監小蟲子跪在他面前,眼淚嘩嘩的流個不停……

    終於,景泰將藥茶全部喝光,語氣淡漠地開口:「哭夠了麼?」

    小蟲子抹掉眼淚:「臣有負陛下重托,罪該萬死……」話還沒說完,沒想到景泰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把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放,起身繞過書案,伸手就把小太監扶起來了:「有個狗屁罪過,用得著這麼認真麼?起來起來,你不是臣,是我家的小兄弟。」

    鎮慶大營以『護法』之名造反,小蟲子奉景泰之命,帶國師信物出京聯絡西南地區須彌禪院同門,準備誘捕鎮慶軍官首腦,可他們又哪知道鎮慶得了宋陽的指點,早就知道國師與皇帝明裡敵對暗中和睦,又怎麼可能上當。

    鎮慶主官傅程是個厲害角色,將計就計,結果那座須彌院誘捕不成反遭奇襲,高手僧侶傷亡慘重,至於殺傷佛徒的罪名,也被傅程扣到了皇帝頭上,小蟲子任務大敗鎩羽而歸,所幸他聽了皇帝的囑咐,只是負責聯絡,並未參與搏殺,否則小命難保。景泰昨天就接到傳報,瞭解了事情始末。不過小蟲子才剛剛回到宮中不久,景泰聞訊早早起身,著他在書房相見……

    皇帝忽然大笑,足見剛剛的冷漠只是開玩笑罷了,對小太監毫無責怪之意。

    小蟲子又內疚又感動,聲音再度哽咽:「可、可我把差事辦砸了。」

    景泰的笑聲卻更響亮了:「是朕之前估計錯了,罪過怎能算到你頭上?換了誰去都辦不成的,與你何干?再說這又是個多大個事情,值得你流淚麼?還有…你不僅沒錯反而還有功,你能頂著小腦袋瓜平平安安回來,我就記你大功一件!」

    哇的一聲,小蟲子放聲大哭,鼻涕眼淚都掉落在皇帝的衣袖上,景泰也不當回事,繼續笑道:「十幾歲的少年了,怎麼還這麼愛哭?」說著,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要不…我幫你殺人?不開心的時候殺人最解氣。你有看不順眼的人麼?說出來,我幫你辦。」

    小蟲子沒他那麼瘋,嚇了一跳趕忙忍住哭聲,搖頭道:「只求陛下能斬殺叛軍,為化州須彌院的師兄們報仇。」

    「這個還用你囑咐麼?」景泰一笑,揮手把他往外面推:「快下去洗把臉然後睡覺,再放你三天閒賦,可隨意出宮,好好去玩。」

    小蟲子退下了,景泰重新回到座位。區區萬餘叛兵還不放在他的眼中,但皇帝疑惑的是叛軍對誘捕的反應,彷彿是知道他與國師本就是一家人……這個時候又有內臣來報,中書令溫錦遷也回來了,正在宮門外候旨。

    小蟲子事敗,溫錦遷自然也沒了成功的機會,內外兩個重臣前後腳返回京師。

    景泰說了聲:「傳召。」說完,趁著等人的功夫,開始翻看陳列書桌上的奏折。

    皇帝瘋狂,但也不失勤勉,大燕最近這二十多年裡的繁榮富足,也不全是國師的功勞……溫錦遷踏入御書房,整肅衣衫跪拜行禮,卻遲遲沒等來皇帝的『平身』。

    景泰在看一份折子,來自北方邊關的奏報,也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事情,讓他看得完全入神,甚至把眼前刻意培養的重臣都忽略掉了。

    皇帝不說話,溫錦遷就不能起來。一時半會無所謂,時間長了就有些尷尬了,足足大半晌過去,見皇帝還是沒動靜,溫錦遷悄悄抬頭看了一眼……奏折不算太長,景泰早就看完了,此刻雖然手拿折子做凝視壯,但眼神將之神情木訥,很明顯,皇帝看過奏折後就開始發呆了,甚至忘記把折子放下。

    總這麼跪著也不是個事情,溫錦遷大著膽子,裝作傷風無法自抑,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景泰這才回過神來,做出個手勢示意溫錦遷起身,也不去說平叛的差事,而是問道:「朕要殺童疇,該怎麼殺?」

    每當皇帝垂問,溫錦遷永遠都會實話實說,不管答案是否合乎聖意,這是他的本分:「邊關重將、國之鐵壁,不能說殺就殺,即便童將軍犯了些小錯陛下也應寬恕以示胸懷,除非他犯下無赦重罪。」

    「犯罪?童疇沒犯罪,正相反,他還立功了。」景泰呵呵呵笑了起來:「三十萬兩金子,險些流往犬戎,童疇明察秋毫,幫朕追了回來。三十萬兩金子啊,不是小數目,童疇這次可立了件大功。」

    說到這裡,景泰語氣陡變,笑容轉眼化作瘋狂怒意,掄起拳頭重重夯砸書案,咚咚地悶響,口中則反覆咆哮:「好大一件的功勳,好大一件的功勳啊!」

    怒砸書案和厲聲咆哮還不足以宣洩心中憤怒,最終景泰一聲大吼,用出所以的力氣,一把把實木鑲玉台的沉重桌子掀翻在地,轟轟的悶響,震得溫錦遷站立不穩,又重新跪倒在地。

    景泰氣喘吁吁,也不解釋什麼,伸手一直溫錦遷:「你參他私通外國外國也好、參他和兒媳通姦也罷,今日早朝,朕要你參童疇,朕要斬童疇!」

    說完,根本不聽溫錦遷勸阻,大力揮手轟他離開。

    溫錦遷起身卻不走:「臣不敢參。」

    景泰聞言猛抬頭,雙目血紅死死盯住了他:「再說一遍!」

    第三次,溫錦遷跪倒在地,意思再明白不過,但是『再說一遍』他無論如何也沒這個膽量。溫錦遷甚至能聽到皇帝口中、把牙齒咬得咯咯響的聲音。

    喘息半晌,景泰聲音嘶啞:「朕問你,若你和童疇之間,朕必殺一人,你來選、怎麼選?」

    「殺他。」溫錦遷回答得毫不猶豫。景泰繼續道:「那你參還是不參?!」

    溫錦遷的臉上都快滲出苦水了,猶豫再猶豫,終歸還是覺得性命比『本分』更值錢些,叩頭低聲道:「臣…遵旨。」

    景泰還是一眨不眨瞪著他,又過了一陣,才揮揮手:「下去吧。」

    溫錦遷心裡沉沉一歎,起身緩步後退,不料在他剛要跨出門檻時,景泰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語氣淡漠但聲音依舊嘶啞:「算了,不用參了。剛才的事情是朕的不對,錯不在童疇、更不在你,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

    景泰掀桌子的時候,大活佛席地而坐,正在幹活。

    在他面前心腹弟子烏達五體大拜,大活佛卻根本不看他,把全副精神都放在懷中的一匣珠子上。

    數十枚指肚大小的珠子。不同於普通珍珠、玉珠的,大活佛的寶珠形狀很不規整,並非渾圓一體,更像長壞了的小棗,造型扭曲古怪。

    而且珠子的光澤也很可疑,在燭火映襯下,透出淡淡的白色光芒,全無明珠寶氣,卻充滿聖潔之意。

    古怪的珠子,柴措答塔宮中最最珍貴的收藏……歷代上師的頂骨舍利珠。

    烈火煉化後的佛骨,所以扭曲,所以聖潔。

    大活佛執著一方絲帕,小心擦拭著這些頂骨珠子。每到心煩的時候,大活佛都會做這件事,前輩上師畢生修持的精華,浸染於佛法的骨珠能讓他內心平靜。

    「三十萬兩黃金,給犬戎單于的定錢被燕軍繳去了?本來也不是我的錢,倒不用太心疼,可是這筆錢送不到……」大活佛似笑非笑,聲音很輕:「會耽誤我的事情。」

    三十萬兩黃金,是燕國師『請客』,替吐蕃買十萬狼卒進攻回鶻的定錢,這筆錢在吐蕃人眼中事關重大,一直有專人在燕與犬戎邊境盯著這筆買賣,一出紕漏立刻傳書大活佛;但是這件事在燕國邊關將領眼中卻算不得太嚴重,不過是一筆可疑巨款被及時查處、避免流往國外,又因奏折中藏了份邀功之意,不好用加急遞送,所以只按普通奏折處理,道道轉手送到景泰面前。

    距離有遠近,但是對消息的處理也緩急不同,所以景泰和大活佛收到消息的時間相差無幾。

    大活佛抬頭望向烏達:「盛景和尚到哪裡了?」

    烏達仍維持大拜的姿勢:「燕國師還在東原,師尊若召見,弟子便傳訊著他立刻趕來,全力趕路的話,大概六七天的樣子便能抵達聖城。」

    大活佛一曬:「三十萬兩金子,就能讓他立刻見我?按你的說法,柴措答塔宮還真不怎麼值錢。傳召就不必了,替我傳個口訊,問他這事該怎麼辦,要是他沒辦法或者趕不及再補上去,這次七七慶典他也不用來觀禮了,這便打道回府,回他的廟裡,等著和景泰拚命吧。」

    烏達領命正要離開,大活佛又想起一件事:「雲頂和無魚有消息了麼?」

    五天前,來自南理的、正帶著一眾禪宗高僧在向聖城行進的使團首領無魚,忽然向負責領隊的吐蕃喇嘛請辭,說收到國內消息,有緊急事情不得不立刻趕回去,並親手寫了致歉信箋請喇嘛弟子代為轉呈大活佛,隨即她就離開隊伍,雲頂活佛也隨她一起離開了。

    雲頂和無魚走得突然,何況南理佛家有事,雲頂又何必跟著?當時就有密宗弟子暗中跟蹤,想看看他們到要去哪裡,結果沒跟上半天兩個人就消失不見。

    烏達搖了搖頭:「還沒能找到人。」

    博結沒再說話,又開始專心擦拭寶珠,直到手中這一枚再沒有半點塵埃,他才將其放回匣內……

    大活佛放下寶珠之際,中土上的另一位雄主、回鶻之王聖火真使、奎尼圖艾迪大可汗正舉起一把小刀,仔細地端詳著。

    毫無稀奇之處,漢家隨處可見的小刀,幾乎每位郎中的藥箱裡都會備上一把,遇到患者又外創時用之剜除腐肉。

    不過大可汗手中的這把小刀,還有另一重意義,它代表了一個人:宋陽。

    當年在鳳凰城同升客棧中,大可汗用自己的火芯玉珮換回的就是這把小刀。

    看了好一陣,大可汗放下刀子,目光一一望過面前肅立的諸位重臣,聲音低沉:「聖火賜予我的兄弟,宋陽王駕在草原失蹤了。他是為了觀我登基大典才冒險前來,若有閃失,我難辭其咎。」

    幾位剛剛從熱被窩裡被召至宮中的回鶻重臣面面相覷,昨天大可汗就收到了來自南理的傳書,獲知宋陽失蹤的消息,之後一個時辰聖火殿傳出諭令,發動回鶻在草原上的所有眼線,全力追查宋陽王駕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昨天已經有了定議,事情又沒有特殊變化,現在又何必再提。

    大可汗臉色陰沉,繼續道:「當年我奉聖火之諭進入吐蕃刺探敵情,不幸中伏,身受重傷、逃亡無路,不得已混入商隊,委身為奴被販賣至南理,始終找不到脫逃的機會,是宋陽賜我自由身,他的舉手之勞,卻是本王一場新生,他救我第一次。」

    「隨即紅城遭遇天大災難,宋陽力挽狂瀾,救下了整整一座城池、無數條性命,要知本王當時也在紅城。他不是專程為了救我而出手,但我卻實實在在得了他的恩惠,這才能活到今天,兩天之內,他第二次救我性命。」

    「第三次,我在鳳凰城遇險,必死之局裡,又逢宋陽搭救……每次我深陷危局宋陽總能及時出現,救我於危殆之中,由此本王篤信,他是聖火賜予我的守護,賜予我的兄弟,屬於我的一切,都將與他分享。」

    大可汗稍稍停頓了片刻,隨後加重語氣問眾人:「可有異議?」

    重臣自然搖頭。大可汗面色微緩,又繼續道:「宋陽不曾讓我失望,他對回鶻也有相助,若非他的慷慨,一品擂上回鶻勇士又豈能揚威天下?」說到這裡,大可汗陡地話鋒一轉:「可是現在,屢次救我的兄弟深陷險境,我在哪裡?於回鶻有恩有義的護持聖火王遭草原狼子的暗算,我們回鶻的勇士又在哪裡?」

    大可汗奮起一拳,重重砸上了面前桌案。『日出東方』本就是國內出名的勇者,以他的勇武,若非身份特殊不容閃失,是有資格參加當年一品擂的,這一拳的力氣遠非景泰可比,喀嚓一聲大響,厚重桌案被他一拳砸踏,大可汗聲色俱厲:「只待天亮,本王便傳令全疆,集結所有大漠勇士,彎刀直指東方,大軍突襲草原,打破狼子的石關、燒掉狼子的草窩,在聖火指引下尋找我的兄弟,回鶻的兄弟!找不到宋陽,我又何以為王。」

    此言一出聞者無不大吃一驚。這種事可萬萬做不得,回鶻新舊交替不久,雖然是順利過渡,但畢竟也引出了些小小震動,實在不是發動大戰的好時機。何況此時已到秋季,凜冬將至,屆時草原上的陰冷寒風能把靈魂都吹散,大軍過去凍死的比戰死的還要多得多,以前回鶻就吃過這樣的虧,就算真要打也要等開春再說。

    可是相比於犬戎、吐蕃和漢人,回鶻最最崇尚兄弟情義,大可汗真要天亮後公佈理由傳令下去,號召全境備戰,舉國上下都會積極響應,為救兄弟不惜拚死一戰,到那時真就想攔也攔不住了。

    幾位重臣立刻大聲勸阻,痛陳此舉之害,此乃亡國之戰,萬萬使不得,但是大可汗全不為所動,口中大吼大叫,這一仗非打不可。偏偏他開戰的理由在回鶻國內完全能說得通,明明是昏君所為,卻又理直氣壯。

    非打不可也不能讓他隨著性子去打,幾位大臣氣暈了、急瘋了,苦口婆心拼出老命去勸,大可汗也越說越激動,攥起斗大的拳頭咚咚擂著自己胸口,在激烈爭吵了半晌後,『日出東方』也累了,毫不講究威儀,隨便依著一根柱子坐到在地,粗重喘息著,根本不再搭理身邊猶自說個不停的臣子,似乎是太激動所致,神智都有些迷離了,喃喃自語著:「他救我數不清多少次,我卻連一點小忙都沒幫過他,莫說幫忙,就是他和我提過的幾件心願,本王都回絕掉了,一樁也未曾答應過。」

    「宋陽恨吐蕃人欺侮南理,曾求本王出兵教訓高原上的番子,但中土形式複雜,萬事當以家國為重,本王回絕了他,宋陽不強求,只一笑了之。」如是宋陽在場、又沒丟掉記憶的話,當瞪大眼睛問他一句:我什麼時候和你說過這話?

    日出東方繼續沉迷幻境,喃喃不停:「當年睛城,宋陽與阿夏並肩苦戰,結下兄妹之情,他知道阿夏與本王情投意合,曾力勸我迎娶阿夏,可身份天差地遠,縱我有意,你等也不會答應……他的小小心願,我都回絕得毫無餘地,本王只想著,真正的義氣不在那些小事上,可如今他生死不知,我還要無動於衷麼!」

    其他人仍勸諫不停,但是臣子中的一位老王駕眼中已經露出了大悟之色,他大概明白自家大可汗今天唱得是哪一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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