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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1章 構架(十三) 文 / 緋紅之月

    謝明弦覺得心裡面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放下,對心理上的影響還是頗大的。就如同他回家之前,幾乎把自己與父親的衝突提升到了階級鬥爭的高度。現在這個矛盾依舊存在,卻從階級鬥爭一路降低到人民內部矛盾,而且這個鬥爭級別還是不斷下降。等謝明弦走進家門,看著父親已經在院子裡面,正在做抬棺出殯的準備時。謝明弦心中把這個矛盾級別一路又調低到家庭內部矛盾的檔次上。

    有了這樣的感受之後,謝明弦突然覺得很奇怪,自己為什麼以前就沒有這樣的領悟。如果把謝明弦自己的不上進推給「腐朽儒家文化」也是可以的,儒家文化裡面講父慈子孝,講敦睦,講了一切美好事物,那時候謝明弦真的渴望書裡面這些東西都是存在的。他希望能夠活在這樣的世界中。

    從辨證角度來看待這些文字的話,謝明弦立刻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宣傳的目的是為了實現難以實現的東西,如果這個世界不是充滿了矛盾,不是充滿了殘酷的鬥爭,儒家宣傳的那套根本就沒有存在的意義。正是因為希望世界能夠更好,儒家先賢們確立思想,制定制度。而謝明弦以前無疑沒有達到儒家先賢的水平與高度,他根本沒有讀懂那些書,就如謝明弦昨夜苦思冥想中突然想起的《狂人日記》裡面所說的那樣: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日頭繼續爬上來,天色大亮之後,謝明弦舅舅家的幾個後生接班到了謝明弦家。他們昨天沒敢直接到謝明弦家,只是遠遠的看到謝明弦騎在高頭大馬上,在上百威武的部隊簇擁下風風光光的回到故鄉。所以他們年紀有二十剛出頭的,有快三十歲的,卻都用敬畏與羨慕的目光看著謝明弦。

    謝明弦的父親謝福正先請大家喝水,然後指著靠在牆邊的木槓與繩索,「準備抬人走吧。」

    幾個後生聽了之後有些侷促,為首的那位是李壽顯的表哥,他遲疑的說道:「姑父,我們要是抬的不好,您可別怪我們。」

    謝福正蒼老的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他語氣平靜的說道:「你們能來出力,這就是你們講親戚的情分。我是真抬不動了,就得靠你們這些後生。這有什麼抬的好不好的?路上累了咱們就歇歇,走不快咱們就走慢。把你們姑姑抬去埋了,我就對你們感激不盡了。等抬回來了,我請你們吃飯。」

    說完之後謝福正從懷裡摸出幾個紅包,一個後生給分了一個。

    見謝福正根本不挑剔,又給了紅包,幾個後生的表情立刻就輕鬆起來。他們捏了捏紅包的厚度,幾乎是眉開眼笑的上來就開始把木槓插到棺材下架好,又用繩索把棺材牢牢綁在木槓上面。因為害怕木槓不結實,六人抬的三排位置上各放了兩根木槓,槓頭用白布包的厚厚的。既不哏肩,又好用力。

    見準備好了這些,謝福正對謝明弦說道:「你要不要再看看你娘,還是到了墳地的時候再看幾眼?」

    謝明弦聽了這話,已經忍不住又哭起來。他扶著棺材口看著他母親的遺容,怎麼都不忍心讓人合上棺材。他的幾個表兄表弟看謝明弦哭的哀傷,想上來勸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敢貿然上來勸。謝福正卻把幾個人請到後屋去喝茶吃點心。讓謝明弦一個人在這裡盡情的發洩他的悲傷。去後屋之前,謝福正對謝明固說道:「把門關上,讓別人看什麼。」

    對這些父親的這些處置,謝明弦根本不在乎。一想到以後永遠要和母親分離,他就哭的不能自己,生老病死這些事情,他也不是沒有見過。戰場上那麼多鮮活的年輕生命頃刻間就屍橫遍地。水災之後河道上總會有屍體。謝明弦在上海干「地下工作」的死後,即便是沒有戰爭與自然災害的年景,上海街頭每天都會有死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到冬天,更是有無數的窮人死去。那時候謝明弦也感到悲傷,悲傷之後心中生出的則是改變中國這個悲慘現狀的強烈願望。

    現在他的母親去世了,謝明弦的感受與以前完全不同,那彷彿是自己的靈魂中硬生生被挖掉了一大塊。即便知道母親總會去世,可那種巨大的空洞敢怎麼都無法填補。那種空虛的感覺讓謝明弦渾身發抖。他很清楚,他已經永遠失去了他最親的母親。

    又哭了好一陣,謝明弦離開棺材旁,默默的跪在母親棺材前開始在盆裡面燒紙。人民黨絕不招收信宗教的,更不主張什麼死後世界的觀點。這種出殯的老規矩一定要上綱上線的話,那就是搞封建迷信。不過謝明弦此時也不在乎了,他腦海中那掌管省委書記謝明弦的那部分腦細胞依舊在活動著,如果此時有人質問謝明弦為什麼要這麼做,謝明弦一定會冷靜的告訴那人,他自己其實並不信這個,但是他母親信這個,謝明弦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求安心。

    簡單但是一個環節不少的走完了傳統的出殯程序,謝明弦發現只要不摻雜任何向別人炫耀的心思,只要不摻雜任何毫無意義的花哨,這些傳統的出殯程序倒是把人們要痛苦的與親人分離的過程給很有效的組織起來,每一步都在表達哀思,每一步的完成都大概能夠給生者的心理一點慰藉。

    作為前清秀才,謝明弦很清楚《中庸》裡面說道: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

    謝明弦終於感受到,這對於生者而言,的確是能夠極大緩解失去至親痛苦的好辦法。雖然這對於死者其實已經沒有什麼作用。

    也就在此時,謝明弦聽到外面先是傳來敲門的聲音,接著有人喊道:「明弦哥在不在?」

    謝明弦那鬥爭的神經立刻活躍起來,發殯埋葬親人本來只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但是在人類的社會中這又不是什麼單純的私事。至少在很多人看來不是私事。這並非玩笑,人民黨在做社會調查的時候歸納總結的人民因為借貸導致的破產中,「紅白喜事」這個理由高居第二,吃喝嫖賭抽導致的普通民眾破產遠在「紅白喜事」之後。

    對於謝明弦來說,辦這麼簡單的一件喪失根本不可能讓他破產。而且謝明弦的父親謝福正甚至沒有動用到謝明弦的錢,從棺材、衣服、甚至給抬棺材的人分發的紅包,還有招待出力的人的酒菜,事實證明謝福正早就把這一切都給準備好了。然而現實證明,即便是謝家這麼低調,依舊有人不肯放過謝家。

    此時院裡面根本沒有別人,秘書看著謝明弦,謝明弦向他擺擺手,示意秘書先不要開門,也不要應聲。外面那些人倒是催促謝明弦下了決心,他原本還不能確定到底拿什麼給母親陪葬。什麼口含銅錢,甚至口含金銀美玉,都不能讓謝明弦感到有什麼可以驕傲的。謝明弦從衣服裡面的襯衫上摘下自己的黨徽,認認真真的別到了母親的頭邊的枕頭上。謝明弦發現這才是真正讓自己感到驕傲,能夠寄托自己哀思的東西。

    不管外面怎麼敲門,怎麼吆喝,謝明弦招呼秘書過來一起扣上了棺材。舒了口氣,擦去淚水,整理了衣服。謝明弦這才去開了門。

    門外黑壓壓的聚了好大一片的人,在春耕的這麼一個緊要關頭,這些人不去地裡面勞動,卻跑來謝明弦家,這實在是讓謝明弦感到很是失望。

    敲門的是昨天那位自稱是謝明弦幼時同學的那位,後面站了幾位老頭子。見開了門,那位「同學」先探頭進去看了看,院裡面根本沒有部隊的同志。「同學」這才收回身子,如釋重負的對謝明弦說道:「明弦哥,你這是準備怎麼給咋姨風光大葬呢?」

    謝明弦用很冷靜的口氣說道:「沒什麼風光大葬,我準備今天把我娘給埋了,這件事就這麼完了。」

    「什麼?!」謝明弦的同學立刻驚叫起來,他略顯誇張的上上下下打量了謝明弦一番,「明弦哥,你也是這麼大的官了。說起來這也是以前的巡撫,你這麼給咱姨辦了後事,這會被人笑話。」

    「呵呵」謝明弦冷笑幾聲,他與他母親幾十年都生活在被人的笑話之中,這幫嘲笑過謝明弦的人居然有臉說謝明弦簡單辦了喪事會被人笑話,這實在是太過於「幽默」了。

    見到謝明弦冷笑,那位「同學」也知道謝明弦到底在冷笑什麼,他臉上劃過一陣訕訕的表情,然後「同學」湊上來,幾乎要貼著謝明弦的耳朵低聲說道,「明弦哥,以前的確是有人笑話過你,不過咱姨的事情你這次風光大辦了,以後提起這件事,誰還敢笑話你?你怎麼就不明白呢?!」

    謝明弦很想質問自己的「同學」,你算老幾。不過好歹人民黨有紀律,而且謝明弦也不願意無意義的激化矛盾。他稍微退後一步淡然說道:「笑話就笑話吧,我這人就是這麼辦事的。如果大家沒有別的事情,那就趕緊去地裡面忙活吧,我們自己家把人出殯了就完了。」

    見謝明弦始終不肯讓步,那位「同學」也沒有辦法,他們也不敢真的對謝明弦如何。「同學」為難的扭過頭看著背後的幾位老者。

    昨天那位「大爺爺」一籌謝明弦是油鹽不進,心知謝明弦的「同學」無論如何都說服不了謝明弦,他上前一步,「明弦,你娘當年對你多親,我每次見到你娘帶著你出來,你娘把你護得跟小雞娃一樣。你就忍心讓你娘就這麼葬了?你這還算是孝順麼?!」

    聽到這位「大爺爺」如此質疑自己的孝順,反倒把謝明弦原本心中殘存的那點子愧疚心態也給消除的乾乾淨淨。不管謝明弦如何自責,但是此時若是對這幫人示弱,被這幫人給操縱了,謝明弦覺得這才是對自己母親的最大不孝。

    穩穩的站在自家門口,謝明弦平靜的說道:「大爺爺,我是不是孝順,我娘知道,我自己也知道。這是我們娘倆的事情,您現在說什麼我娘都聽不到了,您這又是何必呢?大爺爺,只怕您也站了好一陣子了,我覺得你可別累著,要不先回家去歇會兒吧。」

    聽了謝明弦的話,前面這幾位都是臉色大變,倒是後面有人忍不住竊笑起來。

    「大爺爺」板起了臉,他嘴裡面絮絮叨叨的說著謝明弦這麼做是如何不孝,是如何對不起謝明弦的母親。謝明弦身後的秘書已經怒容滿面,正想上前說些什麼,謝明弦已經攔住了秘書。此時謝明弦已經徹底想明白了,不僅僅是謝明弦自己,此時在後屋招待客人的父親謝福正也根本不在乎村裡面這些人會說什麼。即便謝明弦從此在故鄉「名聲掃地」,甚至周圍的那些地方也認為謝明弦「名聲掃地」,這又有什麼呢?謝明弦該吃吃該睡睡,該怎麼生活怎麼生活。只要有人民黨確立的制度在,就沒人能夠公然傷害任何正常生活的人。別人說什麼,隨他去吧。

    見謝明弦一副老鴰吃秤砣的模樣,而且「大爺爺」咒罵抨擊好一陣子,看來也累的不輕。最後「大爺爺」終於收住了話語,他停下來喘息了片刻才繼續問道:「那明弦,你到底是準備怎麼發殯啊?」

    「我把我娘抬出去埋了,就這麼發殯。」謝明弦答道。

    聽完這話,「大爺爺」冷笑一聲,「那你準備從哪出啊?」

    謝明弦心裡面頗為奇怪,這個奇怪的疑問到底是怎麼一碼事。依舊保持這平靜,謝明弦答道:「從門裡面抬出去就行了,這還有什麼從哪裡出的?」

    「大爺爺」臉上露出了大大的冷笑,「咱們可不是謝家一家的規矩,這可是千百年的老規矩了。妾!死了不能走門。得在牆上鑿個洞,從洞裡面出去。」

    這下謝明弦還沒吭聲,秘書已經真的大怒了,如果前面還是小衝突,這位「大爺爺」現在說的可是擺明了要對抗到底了。

    謝明弦哪裡猜不出秘書會有什麼反應,他扭頭一把按住秘書的肩頭,讓這年輕人稍安勿躁。扭回頭,謝明弦大聲問道:「那我要一定抬著人從正門出去呢?」

    大爺爺也毫不退讓,他指著門口說道:「我們幾個老傢伙就搬了椅子坐在門口,你要是想出去,就從我們身上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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