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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內篇



                   庄周

庄子·內篇·逍遙游第一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于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极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万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后乃今將圖南。

  蜩与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搶榆枋,時則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為?”适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糧;适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發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為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絕云气,負青天,然后圖南,且适南冥也。

  斥囗(左“安”右“鳥”音yan4)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辯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堯讓天下于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于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尸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于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于連叔曰:“吾聞言于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极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气,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与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与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万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熱。是其塵垢囗(左“米”右“比”)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宋人次章甫而适越,越人斷發文身,無所用之。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杳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庄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种,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囗(左“口”右“號”音xiao1)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囗(左“水”右“并”音ping2)囗(左“水”右“辟”音pi4)囗(左“絲”右“光”音kuang4)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之曰:‘我世世為ping2pi4kuang4,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与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冬,与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ping2pi4kuang4,則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庄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立之涂,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眾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獨不見狸囗(左“犬”右“生”即黃鼠狼)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嫠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庄子·內篇·齊物論第二》

  南郭子綦隱机而坐,仰天而噓,苔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机者,非昔之隱机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不聞天籟夫!”

  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气,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万竅怒囗(左“口”右“號”)。而獨不聞之囗囗(“戮去“戈”音liu4)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笄,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囗(左“言”右“高”音xiao4)者、叱者、吸者、叫者、囗(左“言”右“豪”音hao2)者、囗(上“□”下“夭”音yao1)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与接為构,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胜之謂也;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陽也。喜怒哀樂,慮歎變蜇,姚佚啟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囗(左“目”右“關”借為朕)。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与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与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囗(上“艸”中“人”下“小”音nie2)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邪?其以為异于囗(“彀”字以“鳥”代“弓”音kou4)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于小成,言隱于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于然。惡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与楹,厲与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与毀,复通為一。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狙公賦囗(上“艸”下“予”音xu4),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虧乎哉?果且無成与虧乎哉?有成与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与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与我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類乎?其与是不類乎?類与不類,相与為類,則与彼無以异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与言為二,二与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适有,以至于三,而況自有适有乎!無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為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圣人議而不辯。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圣人怀之,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謙,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

  故昔者堯問于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嚙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栗恂懼,囗(“緩”字以“犬”代“絲”)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荐,囗(左“虫”右“即”)蛆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囗(左“犬”右“扁”)狙以為雌,麋与鹿交,鰍与魚游。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淆亂,吾惡能知其辯!”嚙缺曰:“子不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騎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于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圣人不從事于務,不就利,不違害,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游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長梧子曰:“是皇帝之所听熒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囗(左“號”右“鳥”音xiao1)炙。予嘗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挾宇宙,為其吻合,置其滑囗(左“水”右“昏”音hun1),以隸相尊?眾人役役,圣人愚鈍,參万歲而一成純。万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芻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后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后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吊詭。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辯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囗(左“黑右“甚”音tan3)囗(外“門”內“音”音an4),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异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异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于無竟,故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囗(左“虫”右“付”音fu4)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与?胡蝶之夢為周与??周与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庄子·內篇·養生主第三》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倚,囗(上“丰”下“石”音hua4)然響然,奏刀囗(左“馬”右上“丰”右下“石”音huo1)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囗(左“谷”右“阜”),導大囗(上“穴”下“款”音kuan3),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囗(左“車”右“瓜”音gu3)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于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于硎。雖然,每至于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動刀甚微,囗(左“言”右“桀”音huo4)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為之而四顧,為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文軒見右師而惊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适來,夫子時也;适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指窮于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庄子·內篇·人間世第四》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愿以所聞思其則,庶几其國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扰,扰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后存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

  且德厚信囗(左“石”右“工”音qiang1),未達人气;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囗(左“彳”中“術”右“亍”音shu4)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災人。災人者,人必反災之。若殆為人災夫。

  且苟為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异?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

  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与天為徒。与天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与天為徒。外曲者,与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与人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為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与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心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囗(左“白”右上“白”右下“本”音hao4)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無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游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則几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戲、几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葉公子高將使于齊,問于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适而非君也,無所逃于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請复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厲。囗(左“克”右“刀”音ke4)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殺。与之為無方則危吾國,与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儿,亦与之為嬰儿;彼且為無町畦,亦与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与之為無崖;達之,入于無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与人异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齊,至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囗(“契”字以“系”代“大”,音xie2)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囗(“瞞”字以“木”代“目”,音man2),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匠石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囗(上“艸”下“瓜瓜”,音luo3)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眾异,而以義喻之,不亦遠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异: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囗(上“艸”下“賴”音lai4)。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舐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囗(左“木”右“弋”音yi4)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支离疏者,頤隱于齊,肩高于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囗(左“絲”右“解”音xie4),足以囗(左“食”右“胡”)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离攘臂于其間;上有大役,則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則受三鍾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輿游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無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囗(左“谷”右“阜”)曲,無傷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庄子·內篇·德充符第五》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問于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与從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与之遺;審乎無假而不与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异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鑒于流水而鑒于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堯、舜獨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于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鄭子產同師于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后人者也。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与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与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內,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复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以蘄以囗(左“言”右“叔”音chu4)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魯哀公問于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与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于父母曰:‘与為人妻,宁為夫子妾’者,數十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与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而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后應,囗(“犯”字以“水”代“犬”)而若辭。寡人丑乎,卒授之國。無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与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嘗使于楚矣,适見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囗(左“目”右“旬”音shun4)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其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囗(上“羽”下“妾”音sha4)資;刖者之屢,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与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兌。使日夜無隙,而与物為春,是接而生時于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吾國。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囗(“堙”字去“土”,外加“門”音yin1)囗(左“足”右“支”)支离無囗(上“辰”下“月”音chun2)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囗(左“月”右“豆”)肩肩。囗(上“雍”下“瓦”音weng4)囗(上“央”下“瓦”音ang4)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囗(左“月”右“豆”)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圣人不謀,惡用知?不囗(左上“貿”字去“貝”,左下“亞”,右“斤”音zhuo2),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惡用人!

  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屬于人也;囗(上“敖”下“言”音ao2)乎大哉,獨成其天。

  惠子謂庄子曰:“人故無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庄子·內篇·大宗師第六》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淺。

  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囗(“修”字以“羽”代“□”音xiao1)然而往,xiao1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囗(左上“月”左下“廾”右“頁”音qiu2)。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万世,不為愛人。故樂通物,非圣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也,崔崔乎其不得已也,囗(左“水”右“畜”音chu4)乎進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廣乎其似世也,囗(上“敖”下“言”)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囗(左“心”右“免”音men4)乎忘其言也。以刑為体,以禮為翼,以知為時,以德為循。以刑為体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為徒,其不一与人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謂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泉涸,魚相与處于陸,相囗(左“口”右“句”音xu1)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循。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循,是琲咫坐j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為樂可胜計邪?故圣人將游于物之所不得循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而況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于上古而不為老。囗(左“豕”右“希”音xi1)韋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气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勘坏得之,以襲昆侖;馮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以登云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囗(左“人”右“禹”音yu3)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無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無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見獨;見獨而后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宁。攖宁也者,攖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于謳,于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与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為友。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于齊,肩高于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气有囗(“診”字以“水”代“言”音li4),其心閒而無事,胼囗(左“足”右“鮮”音xian1)而鑒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惡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囗(左“號”右“鳥”音xiao1)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与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适?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虫臂乎?”子來曰:“父母于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以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為鏌琊!’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無相与,相為于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极,相忘以生,無所窮終!”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

  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猗!”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尸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尸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為附贅縣疣,以死為決囗(“病”字以“丸”代“丙”音huan4)潰癰。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复終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囗囗(左“心”右“貴”音kui4)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雖然,吾与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處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于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于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适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為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游夫遙蕩恣睢轉徙之涂乎?”意而子曰:“雖然,吾愿游于其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与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与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捶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繼万物而不為義,澤及万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所游已!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复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复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体,黜聰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后也。”

  子輿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庄子·內篇·應帝王第七》

  嚙缺問于王倪,四問而四不知。嚙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囗(左“矢”右“曾”音zeng1)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鑿之患,而曾二虫之無知?”

  天根游于殷陽,至蓼水之上,适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与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极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囗(左“土”右“良”音lang4)之野。汝又何帛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复問,無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強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囗(“緩”字以“犬”代“絲”)狙之便執嫠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万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游于無有者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与?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与來,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机也。嘗又与來。”明日,又与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机發于踵。是殆見吾善者机也。嘗又与來。”明日,又与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鄉示之以以太沖莫胜,是殆見吾衡气机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与來。”明日,又与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無与親。雕琢复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

  無為名尸,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体盡無窮,而游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逆,應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傷。

  南海之帝為囗(“修”字以“黑”代“□”音shu1)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shu1与忽時相与遇于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shu1与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听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庄子·外篇·駢拇第八》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于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義之行,而多方于聰明之用也。

  是故駢于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駢于辯者,累瓦結繩竄句,游心于堅白同异之間,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為駢,而枝者不為囗(左“足”右“支”);長者不為有余,短者不為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且夫駢于拇者,決之則泣;枝于手者,囗(左“齒”右“乞”音he2)之則啼。二者或有余于數,或不足于數,其于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囗(左“口”右“句”)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膠漆,約束不以囗(左“絲”右“墨”音mo4)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mo4索而游乎道德之間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与?

  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圣人則以身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异號,其于傷性以身為殉,一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游。二人者,事業不同,其于亡羊均也。

  伯夷死名于首陽之下,盜跖死利于東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跖之非乎?

  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跖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于其間哉!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于五味,雖通如俞儿,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离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雖盜跖与伯夷,是同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庄子·外篇·馬蹄第九》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囗(左“齒”右“乞”)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台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縶,編之以皂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后有鞭囗(上“竹”下“夾”)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万物群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群,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夫至德之世,同与禽獸居,族与万物并。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离;同乎無欲,是謂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囗(上“薛”下“足”音xie4)為仁,囗(左“足”右“是”音zhi4)囗(左足”右“支”音qi3)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朴不殘,孰為犧尊!白玉不毀,孰為囗(左“王”右“圭”音gui1)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离,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為文采!五聲不亂,孰應六律!

  夫殘朴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圣人之過也。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踢。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囗(外“門”內“鄄”去“阜”音yin1)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囗(左“足”右“支”)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囗(左“足”右“是”)囗(左“足”右“支”)好知,爭歸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過也。《庄子·外篇·囗篋第十》

  將為囗(左“月”右“去”音quu1)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囗(“騰”字以“糸”代“馬”音teng2),固扃囗(左“金”右“鷸”去“鳥”音jue2),此世俗之所謂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teng2扃jue2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圣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闔四竟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齊國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圣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逢斬,比干剖,萇弘囗(“拖”字以“月”代“手”,音chi3),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問于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無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邯鄲圍,圣人生而大盜起。掊擊圣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圣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圣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圣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跖也。為之斗斛以量之,則并与斗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并与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并与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矯之,則并与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圣知邪?故逐于大盜,揭諸侯,竊仁義并斗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擲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矩,囗(左“手”右“麗”)工囗(左“人”右“垂”)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楊、墨、師曠、工囗(左“人””右“垂”)、离朱者,皆外立其德而囗(左“火”右“龠”音yu4)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也。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畢弋机變之知多,則鳥亂于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于水矣;削格羅落囗(上“四”下“且”音jie1)罘之知多,則獸亂于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异之變多,則俗惑于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囗(“恧”字以“大”代“心”音ruan3)之虫,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机而悅夫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為而悅夫囗囗(左“口”右“享”)之意,囗囗(左“口”右“享”)已亂天下矣!《庄子·外篇·在宥第十一》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人大喜邪,毗于陽;大怒邪,毗于陰。陰陽并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后有盜跖、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說明邪,是淫于色也;說聰邪,是淫于聲也;說仁邪,是亂于德也;說義邪,是悖于理也;說禮邪,是相于技也;說樂邪,是相于淫也;說圣邪,是相于藝也;說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卷囗(左“犬”右“倉”)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齊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囗(左“人”右“舞”)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問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女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于是乎股無囗(“跋”字以“月”代“足”音ba2),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气以規法度。然猶有不胜也。堯于是放囗(“灌”字以“言”代“水”音huan1)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囗(左“山”右“危”),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斤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囗(左“山”右“甚”音kan1)岩之下,而万乘之君憂栗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形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囗(左“足”右“支”)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為桁楊囗(左“木”右“妾”音jie1)囗(“摺”字以“木”代“手”音xi2)也,仁義之不為桎梏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為桀、跖嚆矢也!故曰:絕圣棄知,而天下大治。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于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于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复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于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無視無听,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于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余語女: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有极。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游無极之野。吾与日月參光,吾与天地為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云將東游,過扶搖之枝而适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游。云將見之,倘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云將曰:“游!”云將曰:“朕愿有問也。”鴻蒙仰而視云將曰:“吁!”云將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結,六气不調,四時不節。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為之奈何?”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將不得問。又三年,東游,過有宋之野,而适遭鴻蒙。云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聞于鴻蒙。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云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則民之放也!愿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獸之群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虫。意!治人之過也。”云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囗囗(左“人”右上“西”右中“大”右下“已”音xian1)乎歸矣!”云將曰:“吾遇天難,愿聞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墮爾形体,吐爾聰明,倫与物忘,大同乎囗(左“水”右“幸”音xing4)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固自生。”云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得也。”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异于己也。同于己而欲之,异于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出乎眾哉?因眾以宁所聞,不如眾技眾矣。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幸也。几何僥幸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万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万有余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

  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聲之于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怀,為天下配。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适复之,撓撓以游無端,出入無旁,与日無始。頌論形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友。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粗而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故圣人觀于天而不助,成于德而不累,出于道而不謀,會于仁而不恃,薄于義而不積,應于禮而不諱,接于事而不辭,齊于法而不亂,恃于民而不輕,因于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不明于天者,不純于德;不通于道者,無自而可;不明于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与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庄子·外篇·天地第十二》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万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万物之應備。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万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于一而万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載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异之謂寬,有万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于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丑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狀。”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囗(“瘳”字以“水”代“□”音liao2)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万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于事,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采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万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听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与万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修遠。”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侖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离朱索之而不得,使囗(左“口”右“契”音chi1)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异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嚙缺,嚙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于許由曰:“嚙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嚙缺之為人也,聰明睿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囗(左“絲”右“亥”音gai1),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眾宜,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琚C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圣人!請祝圣人,使圣人壽。”堯曰:“辭。”“使圣人富。”堯曰:“辭。”“使圣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圣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万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圣人,鶉居而彀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与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者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囗囗(左“人”右“邑”)乎耕而不顧。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体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与天地為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夫子問于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离堅白,若縣寓。’若是則可謂圣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与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与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于天。”

  將閭囗(上“艸”下“勉”音mian3)見季徹曰:“魯君謂mian3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嘗荐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胜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台多物,將往投跡者眾。”將閭mian3囗囗(左“虎”右“見”音xi4)然惊曰:“mian3也囗(“茫”字去“艸”音mang2)若于夫子之所言矣!雖然,愿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圣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囗(左“水”右“幸”)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貢南游于楚,反于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囗囗(左“手”右“骨”音gu3)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机,后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囗(左“水”右“失”)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慚,俯而不對。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圣,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气,墮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囗(“茫”字去“艸”)乎淳備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囗(上敖”下“言”)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于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識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間者,汝將固惊邪?且渾沌氏之術,予与汝何足以識之哉!”

  諄芒將東之大壑,适遇苑風于東海之濱。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游焉!”苑風曰:“夫子無意于橫目之民乎?愿聞圣治。”諄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圣治。”“愿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儿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愿聞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滅亡,是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万事銷亡,万物复情,此之謂混溟。”

  門無鬼与赤張滿稽觀于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后治之与?”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愿,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囗(上“髟”下“也”音di2),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囗(左“火”右“焦”音qiao2)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于親而尊于君邪?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与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眾人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不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于里耳,折楊、皇囗(上“艸”下夸”音hua1),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鐘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于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于失性一也。跖与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熏鼻,困囗(“悛”字以“凶”代“□”音zong1)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离囗(左“足”右“支”)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囗(左“號號”右“鳥”)之在于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鷸冠囗(左“手”右“晉”音jin4)笏紳修以約其外。內支盈于柴柵,外重囗(左“絲”右“墨”)繳囗囗(左“目”右“完”)然在囗(左“絲”右“墨”)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于囊檻,亦可以為得矣!《庄子·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万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圣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圣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万物無足以撓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圣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万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為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圣,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爭美。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謂之人樂;与天和者,謂之天樂。庄子曰:“吾師乎,吾師乎!繼万物而不為戾;澤及万世而不為仁;長于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与陰同德,動而与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虛靜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余;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則不主。上必無為而用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雕万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万物化,地不長而万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詳在于臣。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賞罰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囗(左“絲”右“至”),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后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時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矣,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党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哉!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大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問于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云行而雨施矣!”堯曰:“膠膠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書于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于是囗(左“絲”右“番”音fan2)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大謾,愿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愛,不亦迂夫!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遁遁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愿見,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棄妹,不仁也!生熟不盡于前,而積斂無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复見,曰:“昔者吾有剌于子,今吾心正囗(左“谷”右“阜”)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為脫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琲A,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綺雁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沖然,而顙囗(左上“月”左下“廾”右“頁”)然,而口闞然,而狀義然。似系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机,察而審,知巧而睹于泰,凡以為不信。邊竟有人焉,其名為竊。”

  老子曰:“夫道,于大不終,于小不遺,故万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柄而不与之偕;審乎無假而不与利遷;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万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与色也;听而可聞者,名与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桓公讀書于堂上,輪扁斫輪于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乎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与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粕已夫!”《庄子·外篇·天運第十四》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于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緘而不得已乎?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云者為雨乎?雨者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仿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囗(左“示”右“召”音shao4)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臨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商大宰蕩問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庄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庄子曰:“至仁無親。”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而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愿,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門成問于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复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后調理四時,太和万物。四時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坑滿坑。涂囗(左“谷”右“阜”)守神,以物為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于有窮,流之于無止。子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于四虛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無聲。動于無方,居于窈冥,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達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故有焱氏為之頌曰:‘听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于懼,懼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与之俱也。”

  孔子西游于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复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于宋,削跡于衛,窮于商周,是非其夢邪?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鄰,是非其眯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与?周魯非舟車与?今蘄行周于魯,是猶推舟于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囗(左“木”右“且”)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囗(“援”字以“犬”代“手”)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囗(“齡”字以“乞”代“令”)嚙挽裂,盡去而后慊。觀古今之异,猶囗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顰其里,其里之丑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顰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顰美而不知顰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于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于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則人莫不与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它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于中,圣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義,以游逍遙之虛,食于苟簡之田,立于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游。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則栗,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窺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囗(左“口”右上“先先”右下“日”音zan4)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慘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杰杰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与處于陸,相囗(左“口”右“句”)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規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見龍。龍,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乎云气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囗(左“口”右上“力”右中“力力”右下“月”音xie2)。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慘于蠣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圣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履之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囗(左上“臼”左下“儿”右“鳥”音yi4)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虫,雄鳴于上風,雌應于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為人!不与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庄子·外篇·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游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囗(左“口”右“句”)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淡然無极而眾美從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故曰:夫恬淡寂漠,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淡矣。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与陰同德,動而与陽同波。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后應,迫而后動,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遁天之理。故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虛無恬淡,乃合天德。故曰:悲樂者,德之邪也;喜怒者,道之過也;好惡者,德之失也。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于忤,虛之至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無所于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郁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精神四達并流,無所不极,上際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為象,其名為同帝。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倫。野語有之曰:“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圣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与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体純素,謂之真人。《庄子·外篇·繕性第十六》

  繕性于俗學,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知与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体而順乎文,禮也。禮樂遍行,則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淡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扰,四時得節,万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梟淳散朴,离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后去性而從于心。心与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与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跡;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則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軒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為軒冕肆志,不為窮約趨俗,其樂彼与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謂之倒置之民。《庄子·外篇·秋水第十七》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囗(左“水”右“矣”音si4)渚崖之間,不辯牛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于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于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于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夏虫不可以語于冰者,篤于時也;曲士不可以語于道者,束于教也。今爾出于崖si4,觀于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与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陰陽,吾在于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囗(上“田”中“田田”下“石”音lei3)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囗(左“禾”右“弟”音ti2)米之在太倉乎?號物之數謂之万,人處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馬体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于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無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囗(左“足”右“支”):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為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為在從眾,不賤佞諂;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ti2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万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万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万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梁麗可以沖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囗(左“犬”右“生”),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晝出囗(左“目”右“真”)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無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与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万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河伯曰:“然則何貴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于理,達于理者必明于權,明于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禍福,謹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躑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极。”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怜囗(左“虫”右“玄”音xian2),xian2怜蛇,蛇怜風,風怜目,目怜心。夔謂xian2曰:“吾以一足囗(左“足右“今”音chen3)踔而不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獨奈何?”xian2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胜數也。今予動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xian2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則胜我,囗(左“魚”右“酋”音qiu1)我亦胜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胜為大胜也。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圍之數匝,而弦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圣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几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于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异,离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今吾聞庄子之言,茫然异之。不知論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隱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囗(“陷”字以“土”代“阜”)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囗(“愁”字以“瓦”代“心”)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囗(左“虫”右“干”音han2)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囗(左“足”右“寺”音zhi4)囗(“陷”字以“土”代“阜”)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于是逡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推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于是囗(“陷”字以“土”代“阜”)井之蛙聞之,适适然惊,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于庄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囗(左“虫”右“巨”)馳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時之利者,是非囗(“陷”字以“土”代“阜”)井之蛙与?且彼方囗(左“足”右“此”音ci3)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爽然四解,淪于不測;無東無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余子之學于邯鄲与?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囗(左“口”右“去”)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釣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內累矣!”庄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宁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將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庄子來,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國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囗(“剜”字以“鳥”代“刀”音yuan1)囗(左“芻”右“鳥”音chu2),子知之乎?夫yuan1chu2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于是鴟得腐鼠,yuan1chu2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囗(“修”字以“黑”代“□”音tiao2)魚出游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庄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庄子·外篇·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為奚据?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憂俱生。壽者囗囗(左“心”右“昏”),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听,蹲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与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囗囗(“涇”字以“言”代“水”音keng1)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為几存。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宁。故兩無為相合,万物皆化生。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万物職職,皆從無為殖。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气。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气,气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与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于巨室,而我囗囗(“激”字以“口”代“水”音jiao4)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觀于冥伯之丘,昆侖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离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与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庄子之楚,見空髑髏,囗(左“骨”右“堯”音xiao1)然有形。囗(“激”字以“手”代“水”音qiao4)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鋮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語卒,援髑髏,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庄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于上,無臣于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子欲之乎?”髑髏深顰蹙額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复為人間之勞乎!”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損益。吾恐回与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于魯郊,魯侯御而觴之于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鰍鰷,隨行列而止,逶迤而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囗囗(左“言”右“堯”音nao2)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与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惡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實,義設于适,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從見百歲髑髏,囗(左“手”右“蹇”音jian3)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种有几,得水則為繼,得水土之際則為蛙囗(左“虫”右“賓”)之衣,生于陵屯則為陵舄,陵舄得郁栖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虫,生于灶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鴝掇。鴝掇千日為鳥,其名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為斯彌,斯彌為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囗(左“車”右“兄”音kuang4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囗(“灌”字以“虫”代“水”音quan2),羊奚比乎不囗(上“竹”中“旬”下“子”音sun3),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庄子·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与彼更生,更生則几矣!事奚足遺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复,与天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則成体,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請問何以至于此?”關尹曰:“是純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游乎万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隙,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惊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囗(“逆”字的右上加“口口”音e4)物而不囗(“摺”字以“心”代“手”音she4)。彼得全于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傷也。复仇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見佝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蹶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佝僂丈人之謂乎!”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若履,猶其車卻也。覆卻万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囗(左“歹”右“昏”音hun1)。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与祝腎游,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囗(上“竹”下“彗”音hui4)以侍門庭,亦何聞于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愿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岩居而水飲,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儿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柙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囗(“物”字以“豢”代“勿”音huan4)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柙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于囗(左“月”右“彖”音zhuan4)囗(左“木”右“盾”音shun3)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囗(左“水”右“畜”)之气,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囗(上“龍”下“虫”音long2)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囗(左“水”右“失”音yi4)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囗(上“山”下“辛”音shen1),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伏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囗(左“單”右“辰”音zhen3)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紀囗(左“水”右“省”音sheng3)子為王養斗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气。”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气。”十日又問,曰:“几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异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于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發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与齊俱入,与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長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慶削木為囗(“遽”字以“金”代“□”音juu4),囗成,見者惊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juu4,未嘗敢以耗气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怀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怀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后成juu4,然后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東野稷以御見庄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庄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工囗(“睡”字以“人”代“目”音chui2)旋而蓋規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台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帶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嘗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于鄉里,逐于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惊愚,修身以明囗(左“水”右“于”),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于聾盲跛蹇而比于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于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栖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安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囗(左“安”右“鳥”音yan4)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惊乎哉!”《庄子·外篇·山木第二十》

  庄子行于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庄子笑曰:“周將處乎材与不材之間。材与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与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若夫万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离,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饑渴隱約,猶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羅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适,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國捐俗,与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与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于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与道游于大莫之國。方舟而濟于河,有虛船來触舟,雖有囗(左“心”右“扁”音bian3)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于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鐘,為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复歸于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涂者乎!”

  孔子圍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囗囗(左“羽”右“分”)囗囗(左“羽”右“失”),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栖;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后;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惊愚,修身以明囗(左“水”右“于”),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与名而還与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于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于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囗(上“雨”下“乎”音hu4)曰:“吾再逐于魯,伐樹于宋,削跡于衛,窮于商周,圍于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子桑hu4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与?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离。”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于前,其愛益加進。异日,桑hu4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离,率則不勞。不离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補之,正囗(“契”字以“糸”代“大”音xie2)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庄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据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焱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与人聲,犁然有當于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饑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与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并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于囗(左“意”右“鳥”音yi4)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終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囗(左“足”右“矍”音jue2)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形。异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于濁水而迷于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鵲感吾顙,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陽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庄子·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數稱囗(左“奚”右“谷”)工。文侯曰:“囗((左“奚”右“谷”)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埂耳!夫魏真為我累耳!”

  溫伯雪子适齊,舍于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于齊,反舍于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仆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顏淵問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則存,是入則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囗(左“彳”右“且”音cu2)。吾終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發而干,蟄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遺物离人而立于獨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孔子曰:“請問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游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愿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体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涂,知身貴于隸也。貴在于我而不失于變。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囗(“灼”字以“水”代“火”音zhuo2)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猶醯雞与!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庄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庄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庄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履者知地形,緩佩囗(“決”字以“王”代“□”)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于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万變而不窮。庄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百里奚爵祿不入于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動人。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囗囗(“檀”字以“人”代“木”音tan3)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文王觀于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于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于國,則列士坏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德,囗(左上“文”左下“虫”右“臾”音yu3)斛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yu3斛不敢入于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為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循,終身無聞。顏淵問于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剌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与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于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极,神气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于中也殆矣夫!”

  肩吾問于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庄子·外篇·知北游第二十二》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隱囗(上“分”下“廾”音fen2)之丘,而适遭無為謂焉。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于帝宮,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為也,義可虧也,禮相偽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義,失義而后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為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于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今已為物也,欲复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复化為神奇,神奇复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万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万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大圣不作,觀于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為巨,未离其內;秋豪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囗(左“心”右“昏”)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于天矣!

  嚙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嚙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与謀。彼何人哉!”

  舜問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問于老聃曰:“今日晏閒,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囗(上“穴”下“目”音yao3)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倫生于無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強,思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圣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圣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魏乎其終則复始也。運量万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与!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于天地之間,直且為人,將反于宗。自本觀之,生者,喑噫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几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果囗(上“艸”下“瓜瓜”音luo3)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圣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不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寥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解其天韜,墮其天帙。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之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眾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東郭子問于庄子曰:“所謂道,惡乎在?”庄子曰:“無所不在。”東郭子曰:“期而后可。”庄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囗(左“禾”右“弟”音ti2)稗。”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郭子不應。庄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于監市履囗(左“犬”右“希”音xi1)也,‘每下愈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咸三者,异名同實,其指一也。嘗相与游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与無為乎!澹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与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囗(左“女”右“可”音e1)荷甘与神農學于老龍吉。神農隱几,闔戶晝瞑。囗荷甘日中囗(上“大”下“多”音she1)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囗(左“口”右“暴”音bo2)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謾誕,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囗(上“合”下“廾”音yan3)囗(左“土”右“岡”音gang1)吊聞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体道者乎!視之無形,听之無聲,于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

  囗(左“女”右“可”音e1)荷甘与神農同學于老龍吉。神農隱几,闔戶晝瞑。囗荷甘日中囗(上“大”下“多”音she1)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囗(左“口”右“暴”音bo2)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謾誕,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囗(上“合”下“廾”音yan3)囗(左“土”右“岡”音gang1)吊聞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況夫体道者乎!視之無形,听之無聲,于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与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于是泰清仰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昆侖,不游乎太虛。”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囗(上“穴”下“目”音yao3)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听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于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冉求問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复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孫而有孫子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末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圣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囗(左“犬”右“希”)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繼也,而況今之人乎!圣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為能与人相將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樂与!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為去為。齊知之,所知則淺矣!”《庄子·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与居,鞅掌之為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寶成。夫春与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于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于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体,而鯢鰍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為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听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离山,則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魚,蕩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于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發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日中穴囗(左“阜”右“不”音pei2)。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于堯、舜之間,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南榮囗(“趄”字以“朱”代“且”音chu2)蹴然正坐曰:“若囗(“趄”字以“朱”代“且”)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托業以及此言邪?”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囗(“趄”字以“朱”代“且”)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囗(“趄”字以“朱”代“且”)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囗(“趄”字以“朱”代“且”)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奔蜂不能化藿囗(左“虫”右“蜀”音zhu2),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雞之与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与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小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囗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囗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來之眾也?”南榮囗懼然顧其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囗俯而慚,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囗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囗(“趄”字以“朱”代“且”)之所患也。愿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怜哉!”南榮囗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复見老子。老子曰:“汝自洒濯,孰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猶有惡也。夫外囗(“□”字以“革”代“鳥”音hu4)者不可繁而捉,將內囗(“楗”字以“手”代“木”音jian4);內hu4者不可繆而捉,將外jian4;外內hu4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南榮囗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囗(“趄”字以“朱”代“且”)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囗(“趄”字以“朱”代“且”)愿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囗(“修”字以“羽”代“□”音xiao1)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囗(“倪”字以“手”代“人”音nie4),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瞬,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南榮囗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与為怪,不相与為謀,不相与為事,囗(“修”字以“羽”代“□”音xiao1)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物見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琚C有琲怴A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備物將以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万惡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內于靈台。靈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不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舍,每更為失。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間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獨行。券內者,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囗(左“足”右“支”),猶之魁然。与物窮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慘于志,鏌琊為下;寇莫大于陰陽,無所逃于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万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圣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將以生為喪也,以死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体,以死為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為友。是三者雖异,公族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有生囗(左“黑”右“咸”音an4)也,披然曰“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囗(“貔”字以“月”代“豸”音pi2)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于寢廟,又适其偃焉!為是舉“移是”。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為本,以知為師,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實,因以己為質,使人以為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學鳩同于同也。

  囗(左“足”右“展”音nian3)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人,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辟金。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气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蕩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為,為之偽謂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謂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囗(左“人”右“良”音liang2)乎人者,唯全人能之。雖虫能虫,雖虫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一雀适羿,羿必得之,或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胞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囗(左“手”右“多”音chi3)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复囗(左“言”右“皆”音xi2)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為天人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出怒不怒,則怒出于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于無為矣!欲靜則平气,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緣于不得已。不得已之類,圣人之道。《庄子·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勞,故乃肯見于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于君,君有何勞于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牽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于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囗(左“血”右“阜”音xu4)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則以《金板》、《六韜》,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于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囗(上“艸”下“翟”音diao4)柱乎囗(左“鼠”右“生”音sheng1)鼬之徑,良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囗(左“亥”右“欠”音kai4)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kai4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囗(上“艸”下“予”音xu4)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于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万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几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于麗譙之間,無徒驥于錙壇之宮,無藏逆于得,無以巧胜人,無以謀胜人,無以戰胜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与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胜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為御,昌寓驂乘,張若、囗(左“言”右“皆”)朋前馬,昆閽、滑稽后車。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無所問涂。适遇牧馬童子,問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內,予适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國之士矜雅;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于歲,不物于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万物,終身不反,悲夫!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与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乎為之調瑟,廢一于堂,廢一于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于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异于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乎儒墨楊秉,且方与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庄子曰:“齊人囗(左“足”右“商”音zhi2)子于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囗(左“金”右“開”音xing2)鐘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zhi2閽者;夜半于無人之時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庄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人囗(音zhuo2)之。匠石運斤成風,听而zhuo2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zhuo2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与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云,至于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与?”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圣;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國有不聞也,其于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吳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囗(“搔”字以“爪”代“虫”音zao3),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囗(“甄”字以“欠”代“瓦”音yin1)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囗曰:“囗(左“木”右“困”音kun3)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kun3也,將与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囗曰:“夫与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yin1,汝何足以識之。而kun3祥邪?盡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囗(左“爿”右“羊”音zang1)生于奧,未嘗好田而鶉生于囗(上“□”下“夭”音yao1),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樂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為事,不与之為謀,不与之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与之相攖,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几何而使kun3之于燕,盜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齊,适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嚙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天下,譬之猶一囗(左“必”右“見”音pie1)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擇疏鬣長毛,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囗(“膻”字以“羊”代“月”音shan4)也。舜有shan4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万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于蟻棄知,于魚得計,于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囗(上“廣”下“雍”音yong1)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胜言!

  句踐也以甲囗(左“木”右“盾”)三千栖于會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适,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聰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囗(左“足”右“展”音nian3)而后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囗(“榷”字以“手”代“木”音que4)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庄子·雜篇·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游于楚,夷節言之于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戳鱉于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于春,囗(左“日”右“曷”音ye1)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于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故圣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為娛矣;其于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閒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圣人達綢繆,周盡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痤L几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鑒,不告則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圣人之愛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台縣眾間者也。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与物無終無始,無几無時。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与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湯得其司御,門尹登甯陘妊聾均C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魏瑩与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剌之。犀首公孫衍聞而恥之,曰:“君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仇。衍請受甲二十万,為君攻之,虜其人民,系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于背,然后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后囗(左“手”右“失”音chi4)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也,不可听也。”華子聞而丑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与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惠之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于蝸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國于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与爭地而戰,伏尸數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虛言与?”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游心于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囗(左“口”右“高”)也;吹劍首者,囗(“訣”字以“口”代“言”音xue4)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于戴晉人之前,譬猶一xue4也。”

  孔子之楚,舍于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囗囗(“稷”字以“凶”代“田”音zong1)何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聲銷,其志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与世違,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陸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囗(左“耒”右繁体字“憂”)之,其禾蘩以滋,予終年厭飧。”庄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离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并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囗(“癱”字以“雍”代“難”),內熱溲膏是也。”

  柏矩學于老聃,曰:“請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于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災,子獨先离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后睹所病,貨財聚然后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胜,遠其涂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于誰責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于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所謂然与然乎!

  仲尼問于大史大囗(左“弓”右上“屮”右下“又”音tao1)、伯常騫、囗(左“犬”右“希”)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听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tao1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鰍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囗(左“犬”右“希”)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囗(左“木”右“郭”)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里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少知問于大公調曰:“何謂丘里之言?”大公調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為風俗也,合异以為同,散同以為异。今指馬之百体而不得馬,而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并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气,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殊材,大人不賜,故德備;万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澤,百材皆度;觀于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里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气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于是橋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大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于無倫,大至于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為,未免于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与物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与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于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极。”《庄子·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于江,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与木相摩則然,金与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駭,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囗上“陳”下“虫”音chen2)囗(左“虫”右“享”音dun1)不得成,心若縣于天地之間,慰囗(左上“民”右上“文”下“日”音min2)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囗(左“人”右“貴”音tui2)然而道盡。

  庄周家貧,故往貸粟于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游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無所處。我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魚之肆。’”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囗(“物”字以“害”代“勿”音jie4)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陷沒而下騖,揚而奮囗(上“髟”下“耆”),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离而腊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后世輇才諷說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于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縣令,其于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与經于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囗(左“歲”右“頁”音hui4),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后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万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丑,中民之行易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与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圣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网得白龜焉,箕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囗(上“竹”下“夾”)。仲尼曰:“神龜能見夢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囗,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万人謀之。魚不畏网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儿生,無碩師而能言,与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庄子曰:“子言無用。”庄子曰:“知無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庄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与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囗(左“犬”右“希”)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囗(“診”字以“足”代“言”音zhen3),zhen3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游。室無空虛,則婦姑勃囗(左“奚”右“谷”音xi1);心無天游,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囗(左“言”右“弦”音xian2),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囗(左“金”右“辱”音nou4)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靜默可以補病,眥囗(繁体字“滅”字以“女”代“水”音mie4)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圣人之所以駭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駭世,圣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駭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党人毀而死者半。堯与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与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蹲于囗(上“穴”下“款”音kuan3)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囗(“賠”字以“足”代“貝”音bo2)河。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庄子·雜篇·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則應,不与己同則反。同于己為是之,异于己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与言不齊,言与齊不齊也。故曰:“言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于然;惡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惡乎可?可于可;惡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也。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囗(上“艸”下“噩”音wu4),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后仕,三千鍾而不洎,吾心悲。”弟子問于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生有為,死也。勸公以其私,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适,惡乎其所不适?天有歷數,地有人据,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眾罔兩問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發;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陰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無有待者乎!彼來則我与之來,彼往則我与之往,彼強陽則我与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閒,是以不敢;今閒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爭席矣!《庄子·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于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适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讓天下于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适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囗(左“絲”右“希”)。春耕种,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于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囗囗(左“手”右“卷”)乎,后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于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于海,終身不反也。

  大王囗(“檀”字去“木”音dan4)父居豳,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囗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殺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与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囗(上“竹”下“夾”)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于岐山之下。夫大王囗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韓魏相与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于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兩臂。韓之輕于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于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飯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与?”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听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复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余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圣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為。今且有人于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于鄭子陽者,曰:“列御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于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复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后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于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于屠羊之肆也;万鍾之祿,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瓮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歌。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囗(左“絲”右“徙”音xi1)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曾子居衛,囗(“溫”字以“絲”代“水”音yun4)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纓絕,捉襟而肘見,納屨而踵決。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囗(左“食”右“干”音zhan1)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于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于回而后見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胜也。”瞻子曰:“不能自胜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胜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隱岩穴也,難為于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孔子窮于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于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与言曰:“夫子再逐于魯,削跡于衛,伐樹于宋,窮于商周,圍于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与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于道之謂通,窮于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于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于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囗(左“手”右“乞”音xi4)然執干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于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于穎陽,而共伯得乎丘首。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异哉,后之為人也,居于畎畝之中,而游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与伊尹謀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后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胜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囗(左“木”右“周”音zhou1)水而死。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于廬水。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于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于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与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于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与政為政,樂与治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囗(外“門”內“音”),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洁吾行。”二子北至于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于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于世。此二士之節也。《庄子·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万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听,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

  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囗(左“食”右“甫”音bu3)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發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幸于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极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囗(左“食”右“甫”)之膳。”

  孔子复通曰:“丘得幸于季,愿望履幕下。”謁者复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囗(左“目”右“真”)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听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万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与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琤薑尿蛈捸C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琤蟒b我也,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后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与蚩由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后,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后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于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于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于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圣人邪,則再逐于魯,削跡于衛,窮于齊,圍于陳蔡,不容身于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于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囗(“美”字以“久”代“大”音you3)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于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听,負石自投于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异于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听聲,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于無窮之間,忽然無异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据軾低頭,不能出气。

  歸到魯東門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孔子仰天而歎曰:“然!”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几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于滿苟得曰:“盍不為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于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几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于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于胸中也,不亦拂乎!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适,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墨子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于理,不監于道。吾日与子訟于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异矣;乃至于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觀四方,与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圓机。獨成而意,与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無赴而富,無殉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無足問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体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与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与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体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于体;怵惕之恐,欣欣之喜,不監于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也。”無足曰:“夫富之于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于人,心不待學而樂之,体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余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于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久病長厄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為福,有余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鐘鼓管囗(上“竹”下“龠”音yue4)之聲,口愜于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囗(左“人”右“亥”音gai1)溺于馮气,若負重行而上阪,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体澤則馮,可謂疾矣;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絕体而爭此,不亦惑乎!”《庄子·雜篇·說劍第三十》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擊于前,死傷者歲百余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庄子當能。”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圣,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庄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庄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后之衣,囗(左“目”右“真”)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庄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与見王。王脫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悅之,曰:“天下無敵矣。”庄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后之以發,先之以至。愿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乃校劍士七日,死傷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劍于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劍。”庄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劍,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后試。”王曰:“愿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囗(左“奚”右“谷”)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衛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云,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圣士為鐔,以豪桀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听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后之衣,囗(左“目”右“真”)目而語難,相擊于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异于斗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于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劍事已畢奏矣!”于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庄子·雜篇·漁父第三十一》

  孔子游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須眉交白,被發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頤以听。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与?”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貢曰:“非也。”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于道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圣人与?”乃下求之,至于澤畔,方將杖囗(上“奴”下“手”音yu2)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于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修學,以至于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离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其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征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能不胜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群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廷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后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總;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离親,謂之賊;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适,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挂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很;人同于己則可,不同于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于魯,削跡于衛,伐樹于宋,圍于陳蔡。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謗者何也?”客凄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异之際,觀動靜之變,适受与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几于不免矣。謹修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与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屯,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于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于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适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适,不論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貴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于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于偽而晚聞大道也!”

  孔子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客曰:“吾聞之,可与往者,与之至于妙道;不可与往者,不知其道。慎勿与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緣葦間。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囗(上“奴”下“手”)音而后敢乘。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囗(上“奴”下“手”音yu2)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于禮義有間矣,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于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万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圣人尊之。今之漁父之于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庄子·雜篇·列御寇第三十二》

  列御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曰:“惡乎惊?”曰:“吾嘗食于十漿而五漿先饋。”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惊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而繼其所患。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無多余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而況于万乘之主乎!身勞于國而知盡于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女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几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囗(左“足”右“先”音xian3)而走,暨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性,又無謂也。与汝游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何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游,囗(左“水”右“凡”)若不系之舟,虛而敖游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為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儒墨相与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予也,闔嘗視其良?既為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彼故使彼。夫人以己為有以异于人,以賤其親。齊人之井飲者相囗(左“手”右“卒”音zuo2)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庄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朱囗(左“水”右“平”音peng1)漫學屠龍于支离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圣人以必不必,故無兵;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于兵,故行有求。兵,恃之則亡。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于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宁。”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于宋,見庄子,曰:“夫處窮閭厄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万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庄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愈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囗(“斡”字以“干”代“斗”),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為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与予頤与,誤而可矣!今使民离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后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施于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為外刑者,金与木也;為內刑者,動与過也。宵人之离外刑者,金木訊之;离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險于山川,難于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長若不肖,有慎狷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悍。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之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与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側,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于車上舞,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凶德有五,中德為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其所不為者也。窮有八极,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緣循、偃仰、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六者所以相刑也。達生之性者傀,達于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庄子。庄子曰:“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于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寐,子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寐,子為繼粉夫。”

  或聘于庄子,庄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牽而入于大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庄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万物為繼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与此,何其偏也。”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為之使,神者徵之。夫明之不胜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于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庄子·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不离于宗,謂之天人;不离于精,謂之神人;不离于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于變化,謂之圣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熏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于本數,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于天下而設于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于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是故內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体。道術將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暉于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聞其風而說之。為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囗》(“鑊”字以“水”代“金”),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囗(“款”字以“角”代“示”以“殳”代“欠”音que4)。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曰:“昔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囗(“跋”字以“月”代“足”),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万國。禹大圣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屐囗(左“足”右“喬”音jue2)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异之辯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圣人。皆愿為之尸,冀得為其后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厘之意則是,其行則非也。將使后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無囗(“跋”字以“月”代“足”)、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于俗,不飾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眾,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宋囗(左“金”右“開”音jian1)、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囗(左“耳”右“而”音er2)合歡,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饑,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欲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于慮,不謀于知,于物無擇,与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齊万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遍,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于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后鄰傷之者也。”囗(左“言”右“奚”音xi3)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囗(左“車”右“完”)斷,与物宛轉;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离于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于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圣。夫塊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駢亦然,學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囗(上“穴”下“或”音xu4)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于囗(左“魚”右“元”音yuan2)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于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与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万物為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余”。巋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于物,不削于人。雖未至于极,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寂漠無形,變化無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于是者,庄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奇見之也。以天下為沈濁,不可与庄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与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譴是非,以与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囗(左“犬”右“卞”音fan1)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囗(左“言”右“叔”音chu4)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于宗也,可謂稠适而上遂矣。雖然,其應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謂‘小同异’;万物畢同畢异,此之謂‘大同异’。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适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万物,天地一体也。”惠施以此為大,觀于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与樂之。卵有毛。雞有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為羊。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囗(左“足”右“展”)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于蛇。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狗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辯者以此与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辯,特与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為万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胜人為名,是以与眾不适也。弱于德,強于物,其涂囗(左“阜”右“奧”音ao4)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与影競走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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