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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話說賈政回京之后, 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几年,骨肉离异,今得晏然复聚于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益發付于度外, 只是看書,悶了便与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里面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宁兩處齊開筵宴,宁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并嘉蔭堂等几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附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并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 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湊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匹,玉杯四只.余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胜記. 堂屋內設下大桌案,舖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后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宁府中本日只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并几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大家廝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 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才入席.上面兩席是南, 北王妃,下面依敘,便是眾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与臨昌伯誥命, 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并族中几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后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眾媳婦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 周瑞家的帶領几個丫鬟在圍屏后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別處管待去了.一時台上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發的小廝侍候.須臾,一小廝捧了戲單至階下, 先遞与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才遞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帘來遞与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才奉与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吉慶戲文,然后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妃也點了一出.眾人又讓了一回, 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复入園來,另獻好茶.
  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几處廟里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眾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娘家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儿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 "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才從廟里跪經回來.鳳姐儿說了話.寶釵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眾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夸贊不絕.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里,听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帳。”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几歲了,又連聲夸贊.因又松了他兩個, 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极夸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夸那一個的是. "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余者不必細說.
  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听說,也不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 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辭了.余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話下.
  這几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間待客,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后, 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 明儿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儿房里來吃飯.鳳姐儿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鳳姐儿疊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沒有?"平儿笑道:“吃飯豈不請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里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儿, 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里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 只見園中正門与各處角門仍未關,猶吊著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里,只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奶奶在這里?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听見是東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奶奶們才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里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听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 怎么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么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听了梯己信儿, 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儿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 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么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著弊病, 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与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么`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 你們還早些呢!"丫頭听了,气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云三人同著地藏庵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几樣葷素點心出來与尤氏吃.兩個姑子, 寶琴,湘云等都吃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气狠狠的把方才的話都說了出來. 尤氏听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么人?"兩個姑子并寶琴湘云等听了,生怕尤氏生气,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听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气, 那糊涂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才是.咱們奶奶万金之軀,勞乏了几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儿,說這些話做什么。”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 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儿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云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為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 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体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里的主人都喜歡他.他今日听了這話, 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气坏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里, 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几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几日算帳. "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 明燈蜡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 誰知一個人芽儿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儿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几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里人不許放進去.今儿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几日, 必要打几個才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气,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 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儿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才吃了几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才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婆就是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虫一般.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么著,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几日,捆了送到那府里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几下子,或是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么大事。”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聲儿, 素日因与這几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里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么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 丫頭們出來說:“奶奶才歇了.大奶奶在園里,叫大娘見了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听了反過意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為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說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里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么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么?"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 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听這些事的,且素日又与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才之事,已竟聞得八九,听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听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儿,也不過打几下子就完了。”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儿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才兩個婆子的女儿上來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涂,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請去。”這兩個小丫頭子才七八歲,原不識事, 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涂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卻纏我來. 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儿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 什么完不了的事!"一語提醒了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涂攮的! 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体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里胡罵亂怨的出气.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雞罵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听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牆大罵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并沒什么不是,"不過和那府里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斗了兩句話, 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咱家二奶奶捆到馬圈里,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說聲, 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為要鴛鴦之后討了沒意思, 后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体面反胜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里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后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 轄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后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听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眾族人都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 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 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之母也帶了女儿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儿四姐儿, 還有几房的孫女儿,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說話行事与眾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卻在榻上腳下与賈母捶腿. 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帘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 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后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后賴大等帶領眾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眾家下媳婦,然后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后又抬了許多雀籠來, 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台,賈母方進來歇息, 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儿留下喜鸞四姐儿頑兩日再去.鳳姐儿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巴不得一聲儿.他兩個也愿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听見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 打發周管家的娘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舍錢舍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听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羞又气,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這是那里的話. 昨儿因為這里的人得罪了那府里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他發放, 并不為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么快。”王夫人因問為什么事,鳳姐儿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儿道:“我為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里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么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儿,這也當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儿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為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气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 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异道:“好好的,這是什么原故?那里立等你呢。”鳳姐听了,忙擦干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問道:“前儿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几家有圍屏?"鳳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儿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向鳳姐儿面上只管瞧, 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么。”鴛鴦笑道:“怎么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异,只管看。”賈母听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才覺的一陣痒痒,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气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里打發我吃, 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里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豆儿,你們也積積壽,前儿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 兩個姑子吃了,然后才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儿二人正吃, 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儿二人也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后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念一聲佛. 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听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鴛鴦早已听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z著人給二奶奶沒臉。”賈母因問為什么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賈母道:“這才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為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气,不敢發作,所以今儿拿著這個作法子,明是當z著眾人給鳳儿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說了.賈母因問:“你在那里來."寶琴道:“在園里林姐姐屋里大家說話的。”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里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雖然窮,也和家里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 兩只体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們,我听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里听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子來.
  先到稻香村中,李紈与尤氏都不在這里.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里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 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里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來做什么?"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么?"于是把方才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听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儿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与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里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赶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儿,還离腳蹤儿不遠.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怜見儿的.雖然這几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儿,暗里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為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机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 家里人也不怕,若有些机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里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么樣才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里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气,一點儿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里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听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涂人多, 那里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万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里說不出來的煩難, 更利害。”寶玉道:“誰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听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榮才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象你,真是一心無挂礙,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几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后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 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里,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 "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眾人不等說完,便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才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里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 橫豎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儿。”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 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眾人都且不提.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 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后大桂樹陰下來. 剛轉過石后,只听一陣衣衫響,嚇了一惊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里,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后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准一個穿紅裙子梳Z頭高大丰壯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方便, 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 這么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 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眾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后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万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么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 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听了,只得也從樹后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听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听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里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听了,只得松手讓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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